待要追去,宋青阳已与赵夫子双双进了琅琊王府的大门,她只得收回目光,揣着满腹心事缓步离开。
路过来时的那处巷子,食香之气扑面飘来,她转身踱入。宋青阳的钱忘了还,就便在此打食一餐。
安仁坊位于朱雀大街一侧,临近皇城的朱雀大门,上早朝及散朝后的官员,来此巷弄买食者甚多。巷子里除却食摊,还有挑担卖水、卖花的百姓,卖菜、卖肉的摊子,分外热闹。
来京这么久,她早前在玉清宫外面,日日仅得一餐薄粥裹腹;进晏杜二府后,又吃的尽是山珍海味……这些从未见过的京城小食,勾得她满眼新奇。
驻足一家食摊前,临街烧着的窝子里面,有雪白如玉、形似弯月的东西在沸水中翻滚,肉香四溢。问了方知,那叫“偃月馄饨”。
她向店家要了一碗酸汤底子馄饨,在临街的食桌前坐下,撑腮等候未几,巷口传来撕打和喝骂声。
只她无心看热闹,想着宋青阳之言……
县主与声似豺狼的汉中王即获天子赐婚,且汉中王已与县主见过面——罗天师的秘信却是后至!
“停下,你小子停下!”
“再跑就打断你的狗腿!”
“站住——”
急疾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喝斥声此起彼伏,须臾由远至近,惹得各处店家伙计、打食的客人纷纷起身看热闹。
楚昭宁惆怅一叹,忽地,一连串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惊得她当即从横凳上跳起,扭头回望。
七八个满面络腮胡的粗壮男子,撵着一个身量魅伟,玄色麻裳的汉子从巷口冲来,撞倒连路食摊的桌椅凳子,骇得食客惊呼连声。
接近馄饨食摊,众人撵上汉子将其扑倒,死死按压在地。
“滚不滚,你滚不滚?”
“限你今日之内,从长安城消失。”
“若是还敢去墓地招摇过市,就别怪主君和二公子手下无情!”
楚昭宁本道是巡街使捉捕毛贼,听到这一连窜的喝斥,原这些人竟像是彼此认识。
汉子挣扎着狰声:“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声音低沉浑厚,甚为耳熟,听得她心头突地一跳,离开食桌,挤开食摊前看热闹的伙计食客,朝被压在地的汉子望去。
汉子挣扎翻滚间,袖中遗出一块粉色绸布,被施暴者踩在脚下,他伸手朝绸布数探方及,绸布被他抓住一角,随之展开……
楚昭宁眼皮一跳,那是一件淡粉女子小衣,上绣一物,形样甚为她眼熟——白鸭?
忽地,汉子拼力一挣,伏着的身子往上猛地一翻坐起,终于抓住小衣拖回,脸庞从殴打者身影中露出,看得楚昭宁一口气吊不上来——张翼虎?
她猛地转身避看,杏眼大睁,心“嘭嘭”乱跳。
他又犯了什么天大的事,冲撞了什么了不得的人,被人这般不管不顾当街殴打?
她挪动僵麻的腿,朝巷深处缓挪。
这里是长安城,是张翼虎的家,他父亲官职虽小,却也是职衔在身的军曹……轮不到她来管,她也不想管!
一个压着张翼虎的壮汉抬头见她竟然走了,急了眼,高声咆哮:“打死他算了,免得尽给主君惹事生非!”
随之,“嘭嘭嘭”的拳打脚踢声,在张翼虎身上密集炸响,传入她耳中。
那拳头哪是打在张翼虎身上,是拳拳入肉打在她心尖上,打得她脚步踉跄,咬牙切齿。
“这根擀面杖趁手,老子将他脑袋开瓢了!”
“头儿,这有满锅子沸水,索性将他的脸烫毁算了!”
两声暴喝传来,她倏地止步,蓦地回首。
见她回头……
一壮汉一拳挥到张翼虎门面,鼻孔当即鲜血双流,他被打得眼神一懵,朝挥拳的壮汉瞪去,瞪得那壮汉面色一呆。
另一壮汉,将面摊上顺来的擀面杖,朝他头顶“梆”一声敲下,砸得他暴怒仰头,又朝挥棍的汉子戾然一瞪,瞪得挥棍汉子眼神一骇。
又一壮汉,端着一铁勺锅子里盛的滚水,走近张翼虎……
楚昭宁杏眸怒然一张!
阳光已烈,熠熠生辉,耀亮尘世,也将她身畔,肉案伙计拿在手中的带血砍刀,照得红光四射。
猩红的光芒刺入她眼帘,刺得她全身血液沸腾;肉案浓膻的血腥气,熏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探手将伙计手中砍刀一把夺过,双手抱举,直愣着眼神朝那伙人奔去,尖啸:“啊——”
肉摊伙计本正探头看热闹,孰料手中刀被个玉软花娇的小娘子夺走,惊慌绕出肉案朝她撵去,“刀,我的刀子,你还我刀子……”
楚昭宁已奔近那伙恶人,挥刀乱劈,口中叫得歇斯底里:“滚啊,滚啊,啊——”
见她阖眼发疯乱砍,“吱哇”乱叫,那伙人东躲西闪,互递眼神弃下张翼虎跑开,眨眼不见影踪。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惊得追刀的肉案伙计、看热闹的伙计百姓全皆避入店中,呆怔看她发疯。
察觉四周声音寂下,楚昭宁这才启眸收手,将目光落向张翼虎。
见他盘腿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她的小衣,鼻中流血不止,傻子般仰眸看她,她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喘着粗气冲他咆哮——
“你不是带过百万的兵,杀过千万的人吗?你的本事呢?”
“任人这么打你,你不会还手吗、不会还手吗、不会还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