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兄弟昨日已经找好宅子,在永阳坊,不必去找牙人了。”她冲晏长平难堪一笑,“有劳长平大哥送我二人过去。”
“永阳坊?”晏长平甚为意外,一默后担忧道,“永阳坊去杏园坊,单程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娘子会否租得太远?”
“半个时辰?”楚昭宁惊得瞳孔两跳,恼火朝帘子一望,收回目光无奈叹气,“我这兄弟已与牙人签下租契,远就远吧,好在租价相宜。两进的院子,月租才一千文。”
话已至此,晏长平也不好再说,摇头道:“还请娘子上车。”
马车一启,穿街过市。
车内,楚昭宁抱臂瞪着张翼虎,虽满肚子气,却不好当着长平的面骂人。
见她的水杏眼瞪得浑圆,眼中寒芒几要杀人,李槿年不甚自在,拿背揉了几揉鼻子,挑帘假装外眺,避其锋芒。
他十五岁前居深宫内庭,十五后去汉中就藩剿匪,对长安里坊并不熟悉,哪知那永阳坊在何处?
一派“杀人”的气氛里,马车半个时辰后驶入永阳坊,长平找路人东问西问之后,将马车停在了那处凶宅外面。
楚昭宁站在蛛丝密结,朱漆斑驳的大门前,“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
李槿年手持铜钥,插入生了厚锈的铜锁,几捅不开,晃得门锁和着铁链“哗哗”作响,复又捅了几番,铜锁才“咔哒”一声启开。
抽锁解栓,双手一推重门,“吱呀”一声门开。
大热的天时,宅内却涌出一股阴寒的风,拂得楚昭宁全身汗毛炸立,打眼朝宅中一望,又倒抽一口凉气。
杂草丛生,荒屋败院,霉壁腐墙,内里情形甚是骇人。
李槿年跨进门槛,见她满脸惊恐,冲她一扬下巴:“光天白日的,哪会有鬼,进来吧。”
楚昭宁心头发虚,回头冲跟来的晏长平道:“这宅子荒甚,一时打整不好,要不长平大哥就先回去?”
“无碍,我也进去看看。”晏长平越过她纵身直入,爽朗笑道,“主君千叮万嘱,要我安顿好娘子。查看一番,我回头也好向主君交代,主君也才放心。”
晏长平吐字清晰,前头的李槿年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止步。
“这是我与她的宅子,你有何好看?”他转身将晏长平拦住,又扬手指她,“她是我的人,我自会安顿好她,无须你那主君操心!”
见他满脸威凛,气势逼人,晏长平诧异一默,又冲他一笑:“我也就看看这宅子能否住人,公子何必紧张?”
“紧张?”他不屑一笑,言简意赅,“我不喜欢外人,出去。”
晏长平眉眼一敛,无声看他。
楚昭宁胆战心惊跨进门槛,提裙东张西望下了院阶,见前头二人停下,撵上去打趣:“怎的不走?难不成看见鬼了?”
晏长平看着李槿年,意味深长道:“娘子,我确实见鬼了。”这人对他敌意莫名地深,不是见鬼还是什么?
楚昭宁惊恐四顾:“大白天的,鬼何敢出?怕是长平大哥看走眼了吧!”
晏长平将眼睫一垂,摇头一笑,抬眸冲李槿年一扬下巴:“娘子何不就近来辩上一辩,看看你这位兄弟是人……还是鬼!”
话音未落,李槿年大手猝然掐住了晏长平的颈子,楚昭宁吓了一跳,震惊懵愣。
他将晏长平脖子一扯,拉近眼前,冲人声威俱寒:“找死?”
晏长平如料未及,脸色霎时涨红,扬手寒光一闪,一柄小刀闪电般抵住了李槿年咽喉,喘息着笑道:“公子作陪?”
冲突起得太快,眨眼就论生死……
楚昭宁捂脸尖叫了两声,扑上来将二人连推带搡,带着哭腔喊:“做甚,你们在做甚?撒手,都撒手啊!”
见她吓得不轻,李槿年松开手,晏长平也收了刀。
楚昭宁冲张翼虎失声痛斥:“怎的出手伤人?你疯了?”
李槿年背身不理,晏长平泛红的喉结艰难两滚,转身朝门口走:“娘子,你的这位兄弟不欢迎我,宅子我就不看了,我回去了。”
楚昭宁冲长平窘迫颔首,待长平走远,她一把扯正张翼虎,哆嗦着嘴唇冲他吼:“你聋啦?回我的话!”
李槿年眼观鼻,鼻观心道:“没聋!就是心胸窄、护家,看不得旁人进家进宅。”
“护家,你是狗吗?我也要住,可要将我也撵?”
“我只撵……不相干的闲杂人。”
“你……”楚昭宁气极,瞪他须臾,转身朝门口跑去,快得他来不及阻拦,赶忙追去:“你要做甚?”
楚昭宁奔向马车,探身将车内的包袱拖出,哆嗦着手解开,见他追来,抓起钱串就朝他砸去。
“护家是吧?钱给你,足够你租用三月,你就将你的家守好了!”扔罢钱串,她爬上马车,冲辕驾上的晏长平吼,“走,长平大哥,我们走!”
“哗啦啦”作响的钱串,在李槿年脚尖前面频频砸响,他脸色铁青。
宋梨花扔钱的架势,好似将肉包子施舍给狗,还是当着那个主君仆从的面……这般下他的脸!
“那,娘子坐好了。”晏长平冷着眼风觑着他,悠然扬鞭起驾。
李槿年将拳头捏了又捏,看看地上的钱串,又望望缓去的马车,求宋梨花留下的话堵得喉头死死,愣是喊不出声。
马车驶出巷子,楚昭宁一面抬袖抹泪,一面点着包袱里的钱,她方才气昏了头,不记清砸出去多少钱。
张翼虎真个、真个是转世投胎,找她讨债的宿世债主,也最后这么一回了!
晏长平挺好一个人,还是杜枕山身边的长随,大热天人家亲自驾车送她二人,不过想进去看看宅子,却被张翼虎掐着脖子威胁……她若再要管他,她也是狗!
晏长平将马车驶出巷口,这才腾出一只手,心有余悸地抚着疼痛依旧的颈子,感慨不已。
那汉子五指铁钩般有力,若被多掐须臾,定会气绝魂断,是个底子深厚的练家子……太医署里,可真是藏龙卧虎!
只那汉子,竟是宋娘子的亲兄弟?
将眼一闭,他回忆着汉子面容,“咝”了一声,汉子骨相颇似西南蛮夷,宋娘子与那人哪有半分相像?
宋娘子被她那兄弟气得不轻,闷在车厢里久不出声,他平白受了一顿窝囊气,心头也不爽利,一路沉默赶车。
马车驶过朱雀长街,转入东市北街。
行驶未久,迎面纵马而来的几个汉子被他认出,赶忙招手叫住:“长乐,你几人要去何处?”
晏长乐闻唤将马勒住,打马前来,气喘吁吁拱手急禀:“回执事,晏二公子一早去了浮香阁,吃醉了酒闹事打人,被人困住。他那小厮回府报信,我领着几个兄弟赶过去帮忙。”
“帮他打架伤人?胡闹!”晏长平一惊怒喝,思量须臾,扭头冲车内道,“宋娘子,我得去看看,就有劳随我走一趟了。”
他本可与长乐同乘一匹马,可宋娘子不会赶车,只能赶着马车过去,再说浮香阁也顺路。
“无碍。”楚昭宁在车中听得分明,心惊肉跳地道,“赶紧过去吧。”
她将包袱抱得紧紧,揪心蹙眉。
这晏云洵也是个浑不吝的,主君今日才走,他就敢大白天去青楼里吃酒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