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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瘟神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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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槿年笑得胸腹轻颤,冲他点头:“唔!”

宋青阳撑起身子,闷头叠瓦,任他如何言语挑逗,再不肯应他一声。

楚昭宁将伙房打整好,草草煮了三碗酸汤馎饦,端去院里的石几上搁下,抬头一望,见屋顶不见了人。

“都去哪儿了?”她擦着手喊,“饭好了。”

“在收整东厢房,整好了,”闻声,两人从东厢房争先恐后出来,“来了。”

宋青阳年少,饿得快,跑过来坐下就抱碗拿箸,连迭声道:“饿了,饿了,便是一头羊摆在面前,我也能吃下。”

楚昭宁提裙坐下,抹着额汗怜惜道:“若是不够,我还给你煮去。”

李槿年擦着手,落后两步过来,见她鼻尖沾着一团黝黑烟灰,捏袖伸手给她轻擦:“看你,跟只花狸子似的。”

宋青阳刚含了一口酸汤,一见赶忙站起身将他挤开,呛咳恼目:“咳咳,你,咳,你别碰她!”

楚昭宁本不以为意,见宋青阳作态,方觉张翼虎举止过当,脸当即就红了,嗔了他一眼道:“快坐下吃食了。”

三人都饿坏了,稀里胡噜一顿猛吃,须臾,一餐夕食完毕。

楚昭宁停箸,朝搁碗抹嘴的宋青阳道:“我买了桃木剑、黄纸、朱砂、三清铃、香烛等,你写一些符文四处贴了,再做一场法事,将院子里的亡魂驱上一驱,免得它们夜里又闹腾。”

外公是道医,她对科仪所需之物,了如指掌。

又转头冲张翼虎道:“明日一早,我要同青阳去一趟琅琊王府,县主有事召我。你留在家里好生打整,将西厢房腾干净,才好住人。”

李槿年眼皮一挑,从碗上移开脸看她:“去琅琊王府?何事?”

宋青阳也一惊:“明日就去?”

“嗯,去县主府,尚不清楚召我何事。”楚昭宁应了张翼虎,起身收捡碗箸,又应宋青阳,“早几日,县主就要你带话给我,这都隔了好几日,我怕她等得急了。”

见她去了伙房,宋青阳拿来笔墨纸砚等物,又将买来黄色符纸堆在石几上,一面研磨朱砂,一面愁眉苦脸地回忆咒符绘法。

在青城山时,虽也学过咒符,却非他主业,更不曾随道长们参加过斋醮科仪,全凭忆记画符。

李槿年掌来防风灯,搁在石几上,双手掌几,将那画得乱七八糟的符纸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出声:“鬼画桃符,还就是你这般模样!”

宋青阳正想得苦皱了脸,不胜烦扰地将他一推:“你个凡夫俗子,也能认得仙家文书?去去去,别打扰道爷我施展神通。”

李槿年抱臂倚住老梨树,眼望天上星辰,施施然淡声:“那你可得快些,再晚一些,鬼尽都快来了。”

不知是听得懂人话,还是凑巧,树上回巢宿夜的老雕鸮,十分应景地“笑”了两声:“咯咯咯……桀桀桀……”

渗人的怪笑声当头压顶,惊得宋青阳拿笔的手一滞,好看的瑞凤瞪大须臾,气息两喘,挥笔有如腾龙舞凤。

符文画了好一通,他又手忙脚乱地摆米、点香烛,再放上一盏盛水的甘露碗,便一手挥舞桃木剑,一手晃荡三清玲,开始在院子里步罡踏斗,念念有词。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嗯……净天地神咒,”望着那跳天舞地的清秀身影,李槿年抱臂赞了一句,“一字不漏,好记性。”

宋青阳身子晃了两晃,止步讶然看他:“你竟也会?”

李槿年怡然含首:“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宋青阳冷笑,复又步斗踏罡,又念又唱,“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三十万兵,卫我九重……炎帝烈血,北斗燃骨。四明破骸,天献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随后,宋青阳手醮朱砂水,在黄纸上画下一道雷霆符箓,摇振三清铃,剑尖挑起符纸在烛火上焚化,大喝一声:“敕!”

焚化的符纸轻飘腾空之后,竟在夜空里打着旋,带着火星子,朝李槿年飞去,临近了,被他扬手打落在地。

纸落成灰,火熄烟灭。

“张翼虎,你身上有鬼,我打开法眼都见了,莫动!”宋青阳见势眼珠子两轮,抓起一叠符纸,朝他冲过来,一面朝符纸吐唾沫,一面向他身上乱贴,“你头顶有鬼压,两肩有鬼坠,后背有鬼伏,当胸有鬼抱……”

楚昭宁洗净锅灶,擦着手出来,见张翼虎被贴了一身符纸,远远就恼声:“青阳,你在做甚?”

宋青阳头也未回,反手遥遥冲她一拒,凛然正色:“我已被天蓬元帅临身,正在捉鬼。万莫靠近他,他浑身上下,心里眼里全是鬼。”

楚昭宁骇了一跳,当即止步:“什么,张翼虎浑身是鬼?”

“那就看看,你能捉住几只鬼。”李槿年抱臂阖目,任他折腾。

“魑魅魍魉看招!”宋青阳煞有介事绕着他步罡踏斗,将桃木剑在他身上东戳西劈,暴声连连,“我砍他左肩鬼,刺他右肩魔,挑他后背魅,捅他……”

楚昭宁走近石凳,哆哆嗦嗦点了一炷香,阖目朝张翼虎连连揖拜:“冤有头债有主,何人杀了你们,你们就找何人,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李槿年本还耐着性子任宋青阳闹腾,见宋梨花竟也冲着他焚香揖拜,立时不干了,将身上符纸一张张拈下抛走,“不陪你耍了!花花,我打水去,你才好沐浴。”

宋青阳好不容易找到戏耍他的法子,哪里肯依,追着他又刺又捅:“恶鬼——哪里逃?”

两个人,一人淡定双手拎桶,一人念咒耍剑,双双出了后院的垂花门。

星月已上,满院月华,留楚昭宁一人在家,阴气从心底陡起。

她将石几上未用完的符纸全都拿起,拿着浆糊碗,将自己住的正屋木门和窗户及外墙,贴得到处都是。

取水的公井不远,贴好须臾,便听二人吵吵闹闹回来。

李槿年进浴房倒水,宋青阳张牙舞爪地跟了进去,倒水一毕出来,宋青阳又跳着脚追他出来,念咒声不绝。

“蝇虫”扰耳,幼稚鬼扰身,他无奈望向宋梨花,见她坐在石凳上捂嘴笑得肩头颤抖,却不出声阻止,遂冲她恼声:“你都馊了,还好意思笑?快去洗洗。”

又拎着两桶出院,无奈淡声:“宋青阳,大半夜的,鬼都被你骂哭了,别骂了。”

“不是说雕虫小技么?”宋青阳挥着桃木剑,撵在他屁股后面又刺又捅,“我就吵你,吵死你个心机鬼。”

李槿年拎着两桶水回来,放在前院的照壁后面,淡定脱衣脱鞋。

宋青阳终于停下来,捂眼惊呼:“你要做甚?”

“冲凉!你也给我脱了。”他将衣袍朝远处一扔,身上就余一条齐腿根的犊鼻裤,“你夜里要同我睡,也得洗洗,否则不准上床。”

浴室给了宋梨花用,他与宋青阳两个大男人,不方便再用,在前院冲个凉水行就。

言毕,他取了一瓢水兜胸浇下,立时披了一身银灿灿的月华,将宋青阳看得眼眸一呆。

“怎的不脱?”他冲宋青阳一扬眉,又重重一拍肌肉虬结的胸膛,“羞于同我一比?”

宋青阳目光僵缓缓从上至下将他望了一回,咽了一口唾沫,嘴硬道:“有何好羞?你也就是比我高一些,壮一些罢了。”

“那就脱。”他淡定往身上浇水,淡定搓着身子。

宋青阳哆哆嗦嗦脱完衣袍,藏头露尾,抱胸抱腹,躲躲闪闪取水浇身。

他自若地瞟去一眼,蔑然一笑:“精瘦见骨,小鸡崽一个。”

宋青阳抱臂蹲下,羞恼回敬:“浑身横肉,大水牛一只。”

毕竟还是年不及二旬的少年,嘴上不饶人,他也不再逗耍,擦洗一毕,将污衣捡起搭在肩上就走。

宋青阳忙不迭追来:“就这样光着身子进后院,不懂男女大防吗?”

李槿年勾唇一笑:“她又不是,没见过我脱光衣服的样子,有什么好防的?”

“尽说坏她名节的话,明日我告她去。”宋青阳虽然大怒,却也光着身子,不便留在原地争辩,扯着他拖进东厢房。

楚昭宁沐浴一毕,见东厢房亮着灯,二人在屋里吵吵闹闹,过去在门口道了声“好睡”,回了屋子。

宋青阳做了法,驱了鬼,她又在门上、窗户贴满了符咒,心头松快不少,沾席即倒。

东厢房里的两个人,换过干净中衣后,挤在一张床上。

李槿年双手捂耳睡在床外,背对宋青阳;宋青阳侧身面对他,一手撑腮,嘴里跟只麻雀似的,喋喋不休地冲他念咒。

是念完《太上洞渊神咒经》,又念《金光神咒》,直念得自己哈欠连天,睡眼惺忪,声音渐缓渐弥……

背后的“嘤嗡”终于消止,李槿年吁出一口悠长的怨气,双手枕头,后悔嘀咕:“捅了个小篓子,缠上个大瘟神,命苦哇!”

尚未入睡,又闻窗棂被石子击中,“当”地一声响起。

他侧身一望宋青阳,见少年睡得嘴角口水长流,又推了一推,眼皮也不一动,遂悄然起身,蹑手蹑脚出门。

借月光一望,见右侧院墙边,站着两个戴着鬼面的人,走过去恼火低声:“这么晚了,何事?”

一鬼掩唇小声:“大王,夜里陛下派内监去玉清宫传旨,我们露了陷,顶替大王的赵光明,被龙威卫逮进宫了。”

李槿年满脑子睡意立时消弥,凛眉低问:“召我何事?”

“陪赵光明留在玉清宫的刘二牛,只身跑脱过来报信,却不知所为何事,”覃原揪心道,“大王,可要即刻进宫,免得陛下将赵光明砍了。”

他想了一想,将手一摆:“他不敢杀我的人……”

说话间,东厢房门悄然一点点推开,宋青阳鬼鬼崇崇冒出头,还没看清院中情形,就近近对上一张狰狞鬼脸。

与鬼交流了两番眼神,宋青阳软软道了声“娘哎,真的有鬼”,将白眼一翻,瘫倒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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