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润,你在胡闹什么?”后面徐徐缓来的人影里,头戴维帽者尖厉着嗓子怒吼,“你不想活,那就陪我一起去死!”
楚昭宁听得眼眸霍地一亮,欣喜浮上眉梢——是云阳县主!
“君淮,别、别打了,”郡公王君润将脸一黑,冲簪花涂脂的县公王君淮低声,“瘟神来了,我们走!”
“恭送郡公爷、县公爷。”姚女官含笑揖礼。
待这伙人推着毂车走越,宋青阳红着眼圈,握住楚昭宁被龙杖敲红的手腕,心疼柔抚,“你做什么?我是儿郎,打几下还能死了?”
她见县主走近,抽走手低声:“先莫说了。”
待县主走近,她正想开口道福,县主仅在她身前停了一停,冲姚女官道了声,“姚姨帮她办了”,便带着侍丛冷漠走远。
楚昭宁满脸愕然,呆呆望着县主的背影。
明明是县主威胁宋青阳带她过来,为何却如此对待?
县主留下的空气,带着一股微腥的水湿气味;回廊地上,县主路过之处,步步皆是水湿印迹;县主罩身帷帽下的裙摆湿粘皱结……
楚昭宁眉眼悚然一惊,县主落水了?
“县主叫你过来,是为给你落户长安。”见她满脸惊愕,姚女官轻声道,又冲身边婢女吩咐,“你二人,去将陈长史请来。”
“喏。”两位婢女应声而去。
“宋娘子,宋小郎,随我来。”姚女官举步缓行。
惊恐之后又接惊喜,楚昭宁心嘭嘭乱跳,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对落户京城本抱无望,此来还道县主有求……竟是为,给她落户京城!
“县主竟还记在心上,”她眼睛当即就润了,跟在姚女官身侧,嗫嚅道谢,“谢县主记挂之恩,谢姚女官费心!”
闻听县主要为她落户长安,宋青阳那双瑞凤眼里晦气一扫而光,绽然一亮,默不作声跟上。
姚女官将宋青阳一望,冲她意味深长道:“还道你去了均州,未料竟追来长安,好生机巧。你只身上路,这一路,当是走不得易,受累了!”有宋青阳这个外人在场,姚女官不便细问。
去均州?宋青阳讶然将楚昭宁一望。
她一接宋青阳的目光就便避走,尴尬笑应:“还好。”
替县主送信给罗天师一事,她是瞒着宋青阳的,自也不便明言。
只是,姚女官问及路上是否辛苦,她眼圈立时就红了,岂是一句辛苦便能言道!
“县主,这是,”怕将宋青阳牵涉进来,她不敢多言,手指地上县主留下的水印,岔开话题,“落水了?”
“县主今日去玉清宫祭拜德妃,路过月湖时……脚滑落水。”姚女官眼眸一伤,眼睫一垂,“幸好有汉中王在,将县主利落救起,县主并无大碍。”
“去玉清宫?”楚昭宁强行抑下震惊,搜肠刮肚道,“汉中王……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心里明镜一样透亮。
县主哪是去祭拜德妃,当是去会罗天师!
她也去过玉清宫,宫中大道敞直,距离湖岸甚远,县主是如何走到那倾斜的湖岸之下,去落上一回水的?
只她眼下,不便细问县主是否见到天师,又发生了何事以至落水。
姚女官怔怔出神,空渺着声音道:“大好人……谁说不是?”
引着宋青阳与她复归后院偏厢,姚女官遣婢女奉上香茶点心,坐着陪她说话,等王府的陈长史过来。
未说几句,四旬年纪陈长史进了偏厢,未近便满脸不耐烦地问:“姚娘子,找我何事?”
“这位娘子,是县主在益州时,结识的香药名师……”姚女官站起身,朝楚昭宁伸手一引,话头一顿,“宋梨花、宋小娘子。回京前,县主延请宋娘子随来长安,教县主调香制料。”
楚昭宁赶忙也站起身,笑盈盈叉手一福:“宋梨花,见过陈长史。”
“久仰。”陈长史淡漠将她一睨,敷衍一拱手,又向姚女官道,“县主请便请了,召我何事?
姚女官牵起她的手,朝陈长史笑道:“是这样。宋娘子乃是益州人氏,户籍也在益州。县主欲聘宋娘子为女师,久居长安相伴。故劳烦陈长史,遣人去京兆府一趟,将宋娘子的户籍落了。”
“县主还嫌身边女师少了?”长史拧着眉头一觑楚昭宁,语气寒凉,“我今日不得闲,手里人也都有事要忙,个个都挪不开身。”
见这位长史如斯态度,楚昭宁尴尬得脸耳滚烫,将眼帘一垂,向姚女官轻声:“如此……就不劳烦姚女官了。”
“就是少了!”内间,响起云阳县主的寒凝声,“你忙也得去,不忙也得去给我办了!”
更衣换裙、整发梳髻后的王裕英,被侍女们簇拥着出来,昂首寒脸望向陈长史。
陈长史一见,忙将眉眼一低,笑着道:“那下官,先去禀了王妃……”
话未说完,王裕英双抱起身畔高几上的圆肚花瓶,扬手就朝陈长史砸来。
“县主……”长史大惊跳脚闪开,“砰”一声花瓶碎在脚边,溅瓷碴满地。
一击不中县主便疯了,满屋子找趁手的家伙,一面哭一面笑,一面朝陈长史胡乱抛砸。
“看我如此严密,我王裕英可是你们的囚奴?”
“不替我办事,那就同崔兰芝说,让她立马生个女儿,嫁给汉中王去!”
“哈哈哈……她七老八十,想必也生不了,那就让王君淮、王君润嫁给汉中王!”
“等我做了太子妃,成了皇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这帮眉高眼低的狗奴才!”
姚女官牵着楚昭宁,引着宋青阳,避在花窗前,一声不吭,平静着眉眼,任凭县主撒泼。
楚昭宁却吓得不轻,带着哭腔向疯狂打砸的县主泣求:“不办了,县主,我不办了,你不要生气,不要伤着自己……”
县主乱打乱砸,骂的话不堪入耳,陈长史吓得脸色煞白,慌乱躲避,终还是颤声应承:“县主息怒,息怒,就依县主说的。”
他退到门口,冲姚女官道:“劳烦姚娘子,将宋娘子一应信息写来。”
又冲楚昭宁虚虚一拱手,强颜欢笑道:“娘子回去等着,三日后,定将户籍文书送到娘子府上。”言毕就落荒而去。
听了此话,云阳县主方才停手,被婢女们扶着站稳,喘气连连。
楚昭宁朝县主走近,哽不成声。
为了替她落户,县主竟冲王府长史又打又砸,闹到如此地步……她无地自容。
未待她开口,王裕英眼着红圈,疲惫将她一望,颓然转身:“你将住址说给姚姨,回去等消息吧,我累了!”
“县主……”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楚昭宁忍泣,冲县主背影深深一福,“多谢县主!”
未料,县主进入月洞门时脚下一滞,推开婢女转身朝她奔近,掩唇在她耳畔低求:“你去替我打听打听,天师从玉清宫迁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