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看不下去,忍不住嗔声:“都多大年岁了,还跟两个小子似的,吃食了。”
一瓮扁食连汤带食分盛三碗,两个儿郎吃得快,她却吃得甚慢。
县主想要她打听罗天师住处,她当向何人打听?要不,待东家从洛阳回京,再麻烦杜枕山一回?
却又握箸撑腮犯愁,上回同东家去玉清宫,好死不死,二人撞上汉中王那个瘟神,受了好一通羞辱……
宋青阳吸溜着扁食汤,想着余下日子的去处,说得眉飞色舞:“我田假时期足够长,定带你将长安城逛遍了。东西两市,灞桥曲池,名寺仙观……”
楚昭宁恹恹打断:“暑天大热,此际外出游玩,怕是会晒成肉干。”
“说得也是,”宋青阳点头,“那就夜里,带你去平康坊看烟柳繁盛,听曲乐悠扬……”
“平康坊?”楚昭宁眼眸一滞,心头一凛。
正说间,前院院门被人叩响,遥遥有人高声:“叨扰了!敢问太医署医学生宋青阳,可是在此?”
“他们怎的找来了?我去看看。”宋青阳将碗一放,望向前院恼声嘀咕,又冲张翼虎黑脸叮嘱,“是宫里的人!你是逃兵,万莫出来,小心人将你逮了。”
“有心了。”李槿年将眼帘一垂,端起碗来假装喝汤,遮住绷笑的脸。
宋青阳去后,楚昭宁凑近他,忧心忡忡道:“这两日过得糊涂,我竟将慕尘公子忘了,也不知方台端可有救他?”
李槿年搁下碗,拿手背抹着嘴道:“你一个平头百姓,就莫要操心了。”
楚昭宁握箸撑腮,回忆彼时情形,揪心道:“狐狸男子来头不小,众目睽睽杀了人,还能有人替他善后。也不知那个名叫罗世昌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李槿年抹嘴的手一顿,一凛眼眸望向她:“罗世昌?怎没听你说过?”
“我吓得要死,哪还记得尽同你说?”她白他一眼,扒拉着碗中扁食,叹气道,“狐狸男子说,罗世昌将他引去浮香阁,欢未寻到却惹了一身晦气。还说浮香阁是罗世昌的,当由罗世昌善后……”
随听,李槿年双手撑膝,股下有若生刺,坐立难安。
本道,浮香阁与平康坊诸青楼一般,背后主人皆是假母,未料浮香阁主人竟然不是假母?
这个罗世昌,能与晋王李玉烛搭上线,李玉烛还能听之信之,前往浮香阁寻欢作乐,关系必定匪浅!
平康坊内,承值的官妓,名籍皆隶教坊司;其人身死、病重或外借,一应变动都须录报教坊司备案。浮香阁在长安城中首屈一指,阁中诸多教坊司的乐户妓人……
若月凤娘子是私妓倒还好说,她却是浮香阁的花魁娘子,卖艺不卖身,受假母千宠万护,官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罗世昌却能在李玉烛众目睽睽杀人之后,为其善后;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方邑尘带金吾卫过去之前,纵火将浮香阁焚烬,恐非一个商人能办,也非一个商人的胆量!
心头惊疑不定,宋青阳便已兴冲冲奔回垂花门,远远就冲楚昭宁扬声:“汉中王点我了,他点我姓名了,他亲口点我了!”
“汉中王?”楚昭宁咬箸一惊,挪箸离唇,“什么叫点你了?太医署的人,如何找来的?”
“小监说,先问了太医署的人,找去杜府问过,这才赶车找了过来。大王要我去玉清宫,为他的亲卫疗伤,我必定能见到大王!”
宋青阳奔回石几坐下,眼中满是难置信的惊喜,搓着双手,语无伦次。
“可是,大王他如何知晓我的?难不成,我竟有如此大的名气?”
李槿年弯唇一笑,冲他拱手:“那就恭喜小郎,鲤鱼跃龙门了。”
楚昭宁却抓住宋青阳的手,紧张道:“不能推诿么?”
“天大的好差事,为何推诿?”宋青阳反手也将她抓住,兴奋道,又松开她站起身往屋子里跑,“我得好生扮扮,免得大王看我不顺眼。”
李槿年冲屁颠颠跑远的少年郎背影轻笑,将眉一扬:“你说对了!”
宋青阳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头顶的道髻梳着一丝不乱,挎着个布包冲出来问楚昭宁:“如何,看我如何?”
“一别多年,我算是不了解你了。豺狼相召,激动什么?”她敷衍了事打量一眼,仰眸冲宋青阳寒脸正色,“那人性子暴戾,你此去言行万万小心。免得跃不成龙门,反被他打进地狱。”
“哪能呢?宫车在门头等着,我走了。”宋青阳兴冲冲转身举步,却又止步瞪向张翼虎,“你给我老实一些,不许有非分之举。我白日去玉清宫看诊疗伤,夜里定会回来。”
又叮嘱楚昭宁:“我不在家,你就莫要出去耍了。待忙完玉清宫的事,就会陪你。”
“知道了,我送送你,”楚昭宁起身送他,“你切记,汉中王杀人不眨眼,又凶又恶。他问你话时,万莫直视,一字一句都要想好了再说……”
瞪视二人远去的背影,耳闻宋梨花口中诋毁,李槿年双掌撑于几上,从鼻孔喷了好几回无奈的长气!
好在余下的时光,便是他与宋梨花共享了!
趁宋梨花尚未转回,他起身抵近院墙,小声吹了个呼哨。屋内的薛顺应呼奔来。
他踮脚掩唇,低声吩咐:“你去一趟方邑尘府上,他操持丧礼走不开,就让他命台院派个人,去京兆府彻查浮香阁主人,主人名唤罗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