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邑尘黯然阖目。
簿册最后一页,录的是江南富商借贺礼之名,向晋王李玉烛行贿的礼单名目。
最紧要的,却非是那份礼单,而是方思齐言称回浮香阁向月凤归还礼单,翌日就被弃尸长街……
见他思忖,萧无念抵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他们留下假母未杀,应当是为留个顶罪的人,方便给案子轻飘飘收个尾。台端就忍痛送公子去京兆府呆上几日,静等案子重立轻判……留那个假母一命,方是大事!”
未待方邑尘反应,萧无念又悄声道:“汉中王派人进宫奏禀,说大王大意,本不当让台端派人去京兆府追查罗世昌,以致打草惊蛇,使京兆尹派人夺尸!”
“大王何意?莫不,京兆尹罗文柏与罗世昌……有牵连?”
方邑尘睨向萧无念。罗文柏虽非他这般清顽之徒,却也从不骑墙站队。
“若借纵火一事将浮香阁尽都灭口,势必会成重案要案。只怕他们之所以留下假母,是为借假母的嘴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于是否有牵连,凶案施暴者是谁……”
萧无念抬起手,冲着他轻轻握攥成拳。
“拿住那个假母,便能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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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记耳光将罗世昌打得脑袋重重一偏,栽倒在地,鼻血喷涌出,顾不上擦抹便又跪正。
罗文柏收回颤抖的手,咬牙切齿地唾骂:“孽障!若非御使台的人追查浮香阁主人,指名道姓说主人名叫罗世昌,我竟不知你背地里造下这天大的祸事!说,你于何时经营的皮肉行当,你要做什么?”
鼻血涌得太快,罗世昌抹了一把,挺直脊背望向父亲,平淡着声音道:“父亲是三品大员,哥哥为金部员外郎,唯儿科举不第,受尽父兄唾弃和家里人白眼。正道不通,偏道亦可,儿子豢养貌美私妓多年,令她们搜罗朝官及亲属罪证,也包括晋王。待晋王做了太子,儿子不仅要做父亲这般的三品大员,往后还要拜爵封候……”
罗文柏气得须发皆张,抄起身边的红檀圆凳就朝罗世昌脑袋砸去,却被身边两个亲信惊慌拉住。
“主君息怒!”
“这一凳子砸下去,二公子会没命的!”
“皇帝何曾言说立晋王为太子?你道皇帝为何遣汉中王出征西蕃,那是在为他做太子造势;这才回京多久,就风闻皇帝要赐婚云阳县主,这是在为他上位找靠山。”
罗文柏死抓圆凳不松手,目眦欲裂,又跳又骂。
“我们罗家为官百年安稳不倒,奉的是公正,尊的是百姓。你当你惹的是什么人?那是办起案来不死不休的方邑尘!还想官居三品,拜爵封侯?你这是要将我们罗家往火坑里埋啊!都闪开,让我打死这个畜生!”
“我又不是神仙,安知慕尘就是方邑尘之子?又安知月凤一事两告,还跟慕尘通气?偷晋王礼单私下誊抄,是二人自己找死。再说了,当晚在浮香阁陪晋王宴庆的,是吏部、刑部的官员子弟,我又不在。杀人的是晋王,我只不过替晋王善后,有罪当也是晋王和他们首罪!”
“还敢强词夺理,都给我滚开,我要打死这个畜生,闪开!”
罗世昌抬起鼻血满面的脸,不顾父亲咆哮,怨愤着眼眸幽声。
“方邑尘天性凉薄,尚能抱子回家,连路招魂。十多年来,我仅求了父亲这一件事,父亲却对我既打又骂,恨不得我死!父亲不肯帮我,那就放我拿着簿子出去找人,刑部、吏部,还有晋王,他们安敢不帮?”
“你朝门口走一步试试,畜生——”
罗世昌声吼得嘶力竭,一脚踹开抱腰的亲信,举起圆凳就要砸下,罗府管事却慌慌张张闯入。
“主君,主君,枢密院院使萧无念,带着一干密使前来求见。”
“将这畜生给我看好了,若他胆敢乱跑乱嚷,立时打死。”罗文柏猩红的眼珠呆滞须臾,弃凳抑声,又冲管事道,“快去请进来”。
站在原地,慌乱整理了一番衣袍,罗世昌这才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萧无念带着一干扈从进门,罗府管事在前恭敬引路。
他背着手,悠悠然然才走进正院,就见罗文柏满脸含笑,遥遥拱手迎来:“什么风将萧院使,吹到我这荒院蔽宅来了?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萧无念也笑着拱手迎去,细着嗓子逢迎:“自然皇宫里头,陛下吹出的这道吉祥风,将我吹来。我这般的阉人素来不受待见,此来污了尹公门庭,还望尹公见谅!”
陛下?罗文柏心头急跳,强作镇定伸手相引:“院使乃陛下亲随,份高位尊,此来使寒舍蓬荜生辉,何言不受待见?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二人朝正堂缓缓走着,轻悠悠寒暄。
“陛下听说方邑尘死了儿子,派我去方府慰问,撞上你们京兆府的人索要尸骸,两方人险些打将起来。我劝那方邑尘,立案追凶乃京兆府本分,又拿陛下将他压了一压。便他不甘,又何敢违逆圣命?此际,你的那些差役吏员,已经拉着尸首去了京兆府。”
罗文柏眼眸一惊:“这帮混账,竟然未同方台端好生讲理,还得劳烦院使搬出圣驾劝说?”
萧无念怡然一笑:“方邑尘尖酸刻薄,没少当面寒碜我这个阉人。若不拿陛下说道,他哪里肯听?”
罗文柏忐忑颔道:“事发本在万年县,万年县见死者为方台端之子,惊慌上奏我京兆府。我若不立案追凶,定被方台端弹劾;我要立案,偏他又死把着尸骸不放……怕是今日,我得罪他不轻啊!”
“陛下也烦他日久。尹公将案子速立速判了事,免得他兴风弄雨。”萧无念摇头。
皇帝派这阉宦前来授意?罗文柏满脸深以为然:“万年县奏禀,说方台端咬定其公子受浮香阁谋害,下官当即派人去浮香阁抓人,谁知浮香阁起了火,仅就抓来假母和两三杂役,下官已经提审过一回。”
萧无念欣然侧目:“尹公办事就是麻利啊!”
“苦主是方台端,下官何敢怠慢!不过确如院使所言,案子尚未立下,方台端就派人来给我下马威,咬定浮香阁主人是,”罗文柏苦笑回望,“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罗世昌。”
萧无念当即止步,讶然:“如此胡搅蛮缠?怕是他,想将案子从尹公手中抢走,借机生事罢?”
“我与方台端无冤无仇,也不知他所念何起?”罗文柏也停下,冲萧无念无奈摊手,“目前看来,案子甚是简单。据假母叙述,前几日,有男子曾与方公子争抢花魁月凤,落了下风,向方公子大打出手。我斗胆推测,此案当为情杀。”
“情杀?”萧无念挑了挑眉,“可知那人姓名住处?”
罗文柏道:“假母说那人姓陈。闹事当日,陈姓男子砸毁浮香阁好些物件,假母将人扣下不放。还是那人长姐、一个名叫陈昭昭的女子带钱去赎人,说是家住安邑坊第六曲巷左第五户。”
又若思若顾道:“假母向陈姓男子,索要过巨额赔偿……我又因此妄测,浮香阁那把火,否会也是陈姓男子纵的?我已派人前去捉拿,一待抓到便能知晓。”
“可有人证?”
“有!陈姓男子打砸当日,浮香阁对门、及左右青楼的好些妓子乐户,正在浮香阁讨教舞技和乐曲,尽皆见了!”
“案情听起来确实简单,可方台端却偏要生事,说浮香阁主人就是令郎,”萧无念手指捻着耳畔垂缨,细声细气提点,“我这人仇家多,心眼子更多。若尹公也有一二仇人……”
萧无念捻捏垂缨的手指,搓捻着移到罗文柏眼前,皮笑肉不笑轻声:“而我又是尹公的仇人,定会暗中将那无足轻重的假母捻死,再向陛下告尹公一个杀人灭口,徇私枉法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