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自己流年不利,运气不佳的缘故,总能碰上各种闹心事。
他一言难尽地接过竹条,扯下了衣摆上的碎布条,将腿上骨折的地方绑了起来。
简单处理完伤处,赵执彦扶着枯树慢慢站起了身,腕间“千机”线一闪而过,一根枝干便齐整地从主干处断裂,没有惊落一片雪花。
赵执彦便拿着这根枝干勉强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转头间便看到,自己忙活了大半天,那青衣女子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透过鬼面一样的面具落在自己身上。
怪瘆得慌。
赵执彦:“……”
关于“采尸人”行事诡异早有耳闻,赵执彦强行耐住打算抬脚就走的冲动,重新恢复彬彬有礼的模样。
“敢问姑娘还有何事?”
“此物是‘千机’?”
青衣女子抬手一指赵执彦的铁护腕。
赵执彦怔愣一瞬,没想到荒山野岭还有“识货”之人。
“没错。相传工祖制造此物乃是为圆飞天遁地少年之梦,经后人改良,如今则是……夺人性命之物。”
改良后的“千机”如今是少部分高级将领军用之物,赵执彦念及此处停顿了一下。
青衣女子仿佛未察觉赵执彦话语里的停顿,不为所动:
“士农工商本无贵贱对错,若是世人都能以平常心看待,也不至于无可谋生,化作白骨。”
赵执彦猛然抬头望向女子,方才还鬼气森森的人突然间也变得不那么可怖了。
“公子闪开点。”
青衣女子转言道。
赵执彦不明所以,识趣地往边上挪了挪后,便见那女子捡回了自己的匕首,在枯树下挖出了一个洞,随后便将背后竹筐中的头骨埋了进去。
这是做什么?此处风水好?积阴德吗?
赵执彦疑惑地盯着青衣女子忙完一整套。
“有人家的地方通常会种下一棵树。葬身此处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人,有活不下去跳下来的,也有葬不起被扔下来的,还有……被吐出来的。还好有些枯树,总归是有归处的。”
赵执彦震惊得目瞪口呆。
此人是谁?瞬间便从女鬼摇身一变普渡众生的神吗?
“若你的道与世间大道相悖,公子觉得是你的道错了,还是世间大道错了?”
青衣女子突然问道。
赵执彦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这一生竭尽自己的才智,无论是非功过,最后的目的只有一个,助某人登上世间至高处,一展宏图。
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哑然,幽幽叹道:
“公子的心上放着一个人,便不用在意这点仿徨。”
“与姑娘相比,在下倒是心怀不够宽广,尽是妄念。”
赵执彦垂下目光,心思一瞬便仿佛穿过茫茫光阴,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原来只是刻意忘记,徒增无力、无措的悲凉。
“将一人放在心上,又怎会是妄念?不过是人各有志,可遇不可求罢了。”
赵执彦蓦然抬首,若不是伤处还有痛感袭来,他都要怀疑自己已经身处阴曹地府,此间种种不过黄粱一梦。
“可若是把执念当作道心,那这颗‘道心’可是易碎的。”
赵执彦似乎听到女子的浅笑。
“在下唐突,可否见姑娘真容一面?”
赵执彦正色下来,施了一礼。
“面容不过红颜枯骨一张皮,我与公子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在意?”
“姑娘不要误会,世间机缘难得,在下只是希望有缘再相见时,还能认出姑娘。”
一声长叹。
“世间因果本就理不清,不要平白背负为好。”
风从崖底平地而起,打散了枯树枝干上的积雪,簌簌而下,恍然又是一场新雪。
“往前走,便是此处尽头。”
青衣女子一指前方道。
赵执彦停顿片刻,颔首道:“多谢。”
“对了,这些竹条在下该如何还你?”
“到时你自然会还我。”
赵执彦一头雾水,恍惚间,眼前这女子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分行事诡异的女鬼模样。
待赵执彦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人声时,青衣女子幽幽叹道:
“有人予你热闹,担了你的孤独仿徨,何其有幸,赵将军。”
风拂过女子的衣摆,令她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