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天光大亮的时辰,而山间多密云,天光便一缕缕穿透了云层,落在了皑皑白雪上。
白芒芒的山间,只有一顶简易的营帐。
有些荒凉。
周浔忽然猛地想起——
那些安静得没有人气的十六骑哪里去了?
营帐边的篝火、脚印均被刻意清理,仿佛空茫茫的山间从未有人来过。
赵执彦一转眼的功夫又去了哪里?
萧忌她又在哪里?
一阵不详的心悸涌上了周浔心头。
而此时此刻山下沉鸢废墟上却隐约传来了人声。
歆军尚且驻扎于此处。
他解开树下前一晚留下的马匹,足下滞涩一瞬便翻身上马,朝另一边的沉鸢故城飞奔而去。
沉鸢城门废墟上,搭起了简陋的木棚,沉鸢故城流民在军士指挥下,前来领粮。
“君上,咱们的粮草竟这般分出去了!”
押送粮草前来的歆国上将军石翀,看着眼前一幕,怒火中烧。
“赵丞相言,为收服人心,应当如此。”
姜琰盯着不远处为争一口饭食大打出手的几人,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沉鸢逆贼的人心算什么!君上不管大歆将士是否裹腹,偏生去听弄臣谗言,这是要置我军将士于何地!”
石翀上前一步质问道。
尚不等姜琰施威,一匹马便横冲直撞地略过二人身侧。
那人猛然勒马,骏马腾飞的双蹄落地瞬间,传来那人的呵问:
“敢问此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浔一扫周围,沉鸢流民从四面八方聚集于故城废墟上,一时竟无法分辨来龙去脉。
石翀看清此人面孔的一瞬,当即想起大闹朝渊台那日的景象,瞬间怒不可遏,拔剑便要砍。
“退下!”
姜琰身形未动,只厉声呵斥一句,便止住了石翀的动作。
石翀欲言又止,忿然退向一侧。
“周将军看不见吗?沉鸢城破,数万百姓成了流民,盛都弃了他们,如今只有孤能给他们一口饭食。”
姜琰打量了一眼周浔,前几日尚且端着一副大将军的稳妥,现在竟又恢复了当初中道关前螳臂当车的少年气。
只是这一次,相比于那时纯澈的少年意气,似乎多了些焦躁的凌厉。
“还望歆王殿下明言,周某已非无知稚子,沉鸢流民为何此时会出现在故土之上?当中没有歆王殿下的谋划吗?”
失分寸了。
姜琰缓缓握住了“风燧”的剑柄,冷冷道:
“当初孤曾好言相劝周将军归顺,周将军一心拒绝,孤当初只当是周将军忠义,如今看来,原只是不识大体之人,若无孤的兵马,周将军还是周将军吗?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周浔猛然僵立原地,惊觉自己“放肆”了。多日来,在某人不遗余力的插科打诨下,他竟忘了君臣之别,尽管占着山头的王尚未登顶九州至尊。
一直以来作为梁国“凶器”活着的原则为何会忘记?
“周将军要刨根究底,何不亲自去沉鸢将军府走一趟?”
一旁的石翀打破了沉寂。
周浔侧目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猛然一夹马腹离去。
看向周浔绝尘而去的背影,石翀嘴角升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然而,主君阴沉的神色迎面而来,石翀的嘴角僵在了原地。
“石将军,你我多年君臣,有些话不该明说。”
姜琰离去多时,石翀仍留在原地。
有些话不该明说?他喃喃重复道。
当时执手,君臣同心仿佛是一场梦。
朝承恩,暮赐死,才是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