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阳光明朗的午后场景便随着老疯子的歌声逐渐远去,周浔后知后觉地发现,冥冥之中,自己竟重复了上一代“平州侯”的宿命。
明明也曾拥有过一腔热血灼灼浇筑的野心,何时变成了老疯子口中的“铁皮疙瘩”?
“小鬼头,长教训了吗?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别叽叽歪歪讲你的大道理!”
熟悉的声音仿佛近在眼前,周浔眼前再次看得见的光影,是一背影。
一个十来岁少女的背影。
少女一抹唇边血迹,手中死死握住一只短剑,随短剑开合,剑刃上的血珠滞留在沉沉暮色中。
周浔回望着这段陌生的记忆,努力想要透过暮色下浓重的黑影,看清那人的面容。
然而却什么都看不见。
“臭娘们儿找死啊!”
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少年将少女团团围住,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随之而来。
少女置若罔闻,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只带血的幼童镯子,一字一顿道:
“芦苇地里的二丫死了,是你们吧?”
几个少年大笑起来,于他们这种游走在阴沟里的混混而言,一时兴起作恶太寻常不过。这年头人命太贱,王城里的那些公卿贵人一句话,一个喷嚏,便能让人成片成片地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几块铜板子甚至是一袋糙糠皮便能买下一个大活人当作猪狗,街坊里死了个人又有什么稀奇?何况死个小孩?更何况死的是个小女娃?
如今竟有人找上门来鸣不平,简直闻所未闻。
“怎么着?要报官?你倒是报啊?”
为首的少年越发放肆地大笑,连带着他的同伙一同大笑。
“信不信老子让你今天死得跟那丫头一样惨?”
那人凶相毕露,凑近了少女咬牙切齿道。
“再说一遍。”
少女身形未退后半分。
“什么?”
趁那头子怔愣一瞬,少女缓缓冷声道:
“畜牲。”
“你找……”
后半句话卡在了那人的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眼睁睁地看着一把短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腔。
……
残阳如血,周浔终于在暮色余晖中直视上少女染血的面容。
“呵,怕了吗?”
少女缓缓蹲在周浔面前,目光与他齐平,面上狠戾尚未褪却,微微扬起了唇角,仿佛地狱归来。
周浔止不住地颤抖,望向满地的尸首,生平头一次见证了杀人的场景,利刃切割血肉声回响于耳畔久久不散,一瞬间竟发觉话本里有所耳闻的“尸山血海”多可笑。
眼见这个痴傻小孩尚未从方才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木木呆呆地立在了原地,少女顿时觉得无趣,当即放弃了吓唬他的念头,转身便走。
“等等……”
周浔终于鼓足了勇气,叫住了步履有些蹒跚的少女。心比口快,脑中已将剩下的话语补全——“你受伤了,需要先包扎一下。”
然而再一次触及少女的目光时哑口无言。
“有事吗?”
少女未转身,只是微微偏头,冷冷朝身后望去。
周浔嗫嚅半晌,在“不合时宜”、“莫名其妙”与“与己无关”之间踌躇良久,等到少女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才将中断的话再一次说出口:
“你是谁?”
等了半天只听到这么一句,少女冷笑一声,随即讽刺道:
“怎么?要抓我去报官?”
“没有!”
周浔急赤白脸连忙否认。
少女冷哼一声,举步向前。
“萧忌。记住了,忌讳的‘忌’。”
一瞬间,暮色四合。
……
猛然心悸,迫使周浔眼前的幻景悉数消散,熟悉的侧影重新明晰。
落后多时的大军终于抵达王城,将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将他和那人一同围堵在内。
那人的肩头硌得慌,偏偏如有神力,一举将那根千钧重量的“映月戟”挥向身前。
陌生而熟悉的孤勇与狠戾。
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