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手上一顿,旋即手腕偏转,“映月”寒光一现。
“你想要什么?”
目光冷冷扫过那一身云淡风轻的精明青年。
“天上人,云中客。向前一步不见人间疾苦,世间清浊一视同仁。杜某所求,不过是与君缔结一份君臣之约,臣想去看看,君的十二旒下有多么接近臣之所愿。”
杜申振袖作揖,仿佛仍在朝堂之上,周身一切未能影响他半分。
骤然从他国之臣口中听到狂言,赵执彦不由自主地轻皱眉头,却听到身侧另一道声音不甚在意,带着戏谑。
“很好。那便请杜卿一展袍袖,本王拭目以待。”
……
周浔耳畔人声不止,黑暗犹如浓墨紧紧裹覆着他的五官六感,往往在他与清明触手可及之时,便又重新将他拉入黑暗。
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时,周遭一片黑,令他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现世与梦境。
一簇橙红的光晃了晃他的眼前。
“醒了?”
周浔眯起双眼缓了缓,渐渐看清,暮色已沉,已是掌灯时分。
漠北的那位赵将军正举着一把油灯凑近他面前。
“萧忌在哪里?”
长时间未饮水,他的喉咙干哑,喉间气音差点未能完整连成话音。
人在重伤后失去意识期间,意志力最为松懈薄弱,恰又因萧忌动用蛊术,周浔昏睡期间,赵执彦被迫听了一番颠三倒四的呓语。
此时骤然听到少年清醒后仍旧直呼萧忌其名,赵执彦皱了皱眉。
“周将军可还记得这一天一宿发生了何事么?”
伴随着意识清醒,胸腹之间的伤口、肩胛上的伤口也一并清醒,变本加厉地剜着他的血肉。
怎会不记得?
昏睡的乱梦中,偶然想起不堪的过往,差点失去生的意志。恰在此时,似乎闯进了旁人的梦境,窥见那人同样的不堪过往。昏昏沉沉间听闻“梵心蛊”之种种,他虽死心眼,但也没傻到未能发现此事乃故意人为。
“劳烦赵将军告知周某北疆王所在何处,周某有话对她说。”
周浔抿了抿茶水,总算让喉间声音听起来不像破风箱。
“周将军想要说什么呢?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近墨者黑,赵执彦偶尔也深得萧忌的凉薄精髓。
周浔:“……”
“在下劝周将军,还是趁早打消这般妄想,我王是个彻头彻尾没心肝的混蛋,只怕真心错付啊。”
周浔:“……”
“周某无意用人情牵绊北疆王。她不愿看见的,不愿担负的,周某自然不会强人所难、自讨没趣。周某心中想些什么自然只会由周某一人承担。”
赵执彦不动声色地认真打量了少年一眼。这小子死心眼、逞强,大概凡事认定了,也绝非轻易改变之人,不然也不会用这般极端的法子跳出囹圄。
“周将军年纪尚轻,不免尚存少年心性。阳间众生终其一生大多受困于天地囹圄,为光阴磋磨。众生之间,又有多少人何其有幸拥有毕生追求?而又有多少人一生追求却不得结果?若是此般结局,怕是会心灰意冷,到时又该怨恨此间何人何事?”
周浔沉默良久。
那人走过了比他更远的路,经历了更多风刀霜剑的催折,那颗凡心或许早已无坚不摧,对待他的种种又或许只是“手段”罢了。
可是,人这一生,总该有些痴妄,不计后果。
周浔提了提苍白僵硬的唇角,缓缓道:
“若有那日,不怨、不恨、不悲、不憾。”
赵执彦盯着少年倒映着烛火的瞳孔良久不作声。
“她在金殿上,今晚十六骑会还军溧水北岸。”
他看着少年强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