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瑾默默地看着那张脸,许多年不曾认真注视过的脸。不论是年少时顶着一张正气脸去做地痞流氓,还是后来人模人样地端坐高堂,名为“姜琰”的人,面目愈加模糊不清。
“你我猜忌了这么些年,意见相悖了这么些年,又互相利用了这么些年,‘喜’与‘不喜’的,又有什么意思?年少情分尚存一丝一缕倒已算是不负相识一场。”
赵承瑾垂下双眼,竟有些落寞。
“我这次来只是告诉你,我可以带你走。”
姜琰倏然轻笑一声,缓缓走近赵承瑾,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人高马大地挡住了所有的光,投下一片阴影。
“当年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自己身为女子,这些年离我而去,难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了吗?”
赵承瑾扶伞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一瞬。
“承瑾,自始至终,我喜欢的就是你这副铁石心肝的模样。”
无关你是谁。
秋风呼啸着卷过一望无际的苇叶,赵承瑾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伞柄,即便这把装满暗器的血伞根本不会为任何风力所动。
“你早就知道了?”
她几不可闻地确认道。
“不知,不闻,不敢想。”
宁可无动于衷,宁可触她逆鳞让她心生厌弃,不敢奢求她的妥协。
风声,呼啸良久。
“荒不荒唐?”
赵承瑾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荒不荒唐。”
姜琰忽的轻笑出声。
“我不会跟你走,何必多问?”
姜琰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月光从乌云背后倾泻而下,重新镀在他满面血色的面容上。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败亦无悔。
赵承瑾蓦然抬起头望向他,一瞬惊诧,时至最后一刻,终于真正相互理解。
原来,自始至终,被对方吸引的,便是这份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心高气傲。
哪怕时过境迁,这份坚守早已成灰烬,只剩下一缕傻气。
“大傻子。”
赵承瑾垂下伞檐,掩住了白瓷般的面容。蓦地想起当年与兄长重逢时,兄长所言“不要一个人孤单过一生”。
原来那时,兄长一眼便看穿了她此生的宿命。
太迟了,哥哥,自从睁眼看见这世上的无常与不公,我便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再见了,阿琰。”
姜琰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差一点便要心生懦弱。
“再见。”
姜琰轻声回应道。
然而,当那个人影渐渐隐没于无边苇叶中时,姜琰再一次叫住了她:
“承瑾,有朝一日,你会回东海之滨看看吗?”
那人执伞回首,静默良久。
“不会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