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逼着你和我见面。
——天意难违。
他用尽力气抬起垂着的左臂,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怀中的人儿倏然一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水千帆,我是李天然,不许他救你。”
他瞥向杜衡,泰然道:“若幻境自破,什么都不必告诉她。”
乌鸦飞到李天然的肩膀上,他割破自己的手指,点在她的唇瓣上。
左手垂了下去,右手终于落下。
水千帆倏然睁眼,口中有一丝血腥味。痛苦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又一丝丝抽离她的身体,抬眸之时,眼前的人紧闭双目,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怎么会这样?”水千帆抓着李天然的手臂。
“这才是真正的境中之境,他强行将自己的元识带入虚空之渊。”
“这是真正的鬼风阵?他会…如何?”
杜衡道:“鬼风阵有太多玄妙之处,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人的意志真的能强大如此。这样厉害的阵术师,上次出现还是几十年前,所以我不知他到底会怎样。”
层层薄汗布满李天然的额角,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水千帆坚定道:“我要入他的幻境,总有办法,对吧?”
“他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都不必告诉你。”
水千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
杜衡还是不紧不慢,“他说的是对的,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我们不会永远呆在这个阵里。”水千帆强作镇定道。
“你尽管威胁我。”
“你!”她望了一眼身后的碑林,那是无字之碑,一定要冷静下来。
李天然跪坐在地上,头微微垂下,水千帆移到他身前,二人相对跪着。她紧闭双目,尽量让脑海中的声音远离自己。
无字碑林,说明还在阵中,到底有几重阵?她依稀记得方才的事,李天然几乎什么都没有问,如果他问,她是没有办法不开口的,所有的七情六欲瞬间涌入心海,那是种不可抗衡的力量,可他没有问,说明这家伙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
水千帆转身道:“我们两个如何离开这个阵,这总可以回答吧?”
“他绝不想让你死在阵中。”
“那他呢?”
杜衡不说话了。
果然…水千帆又道:“如果他有什么万一,我们岂不是还要被困在这里?”
“阵法会自己消失。”
水千帆心如雷撤,抓着剑的手在颤抖,她当真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恨不能二人共用一颗心脏。不,如果每一步都在李天然的计划里,那一定还有别的解法。
李天然的右臂倏然抬起,伸手、躲剑、始终紧闭双眼,水千帆背脊一僵,反手夺剑之时,被那人轻轻推开。那不是属于李天然的招式,没有一丝犹疑。
暮云架在他的脖颈上,
这是鬼风阵真正的手段,诱人自尽,死在幻境之中。
暮云是最锋利的剑,见血封喉,只移动半分,鲜血便从李天然的肌肤上缓缓流出。
“别走!”水千帆的手紧紧握住剑锋,她将剑一寸寸移走,十指连心,不管不顾。
李天然的右臂僵在空中,她手指上的血沿着剑身落在他身上,雨倾盆落下。
苍黑古木散发出潮湿的气味,雨水打在石碑上,冲洗着上面的尘土,墓碑上有字,她不敢去看。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杜衡倒在泥泞中,他的剑插在自己的心口,一切都结束了。
“是眼神,两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出来了。”杜衡兀自笑着,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
无数思绪涌入水千帆的脑海,今日发生的一切…,暮云落在地上,李天然双臂垂落,跪立在雨中,依旧没有醒。
他左手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水千帆倏忽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李天然的脖颈没有一丝伤痕,杜衡的胸前没有血迹。
一定还有什么不对。
——
枯木苍黑,树枝盘虬,墓碑林立,李天然在雨中急行,他绕过每一颗树,反反复复,他开始心乱如麻。
风吹过枯叶,翻起它们都残躯,又给他们注入新的灵魂。
铃铛响了。
风舌缠绕在铃铛的体内,卷起一下又一下的声响。
“李天然。”
他转身望去,便见一袭白衣翩然,水千帆踏雨而来。
她手中的伞遮过他的头顶,伞沿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我没猜错,对吧。”水千帆的声音穿过每一个雨滴。
——
雨落在石碑上,已然是李云山的名字。逐浪山庄的后山上,水千帆与李天然立于伞下,杜衡背对着二人。
“杜衡。”她轻唤一声。
没有反应,李天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水千帆走到杜衡面前,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神情空洞。
“他?”
李天然微微低头,瑟然道:“鬼风阵就是这样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