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之事,崔挟月自有一番思量。果不其然,满打满算不过半询,朝廷便显了原形。
御案上折子堆得老高,各部官推三阻四,能拖几日是几日。
说起来,原先按着老皇帝留下的那几位重臣压阵,夏泽麟纵然手脚被缚得紧些,却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几位彼此牵制,各有各的算盘,反倒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夏泽麟偏不肯受人约束,他提了崔挟月周全等一干新臣上来,又纵着崔挟月一路横冲直撞地推新制、上疏、廷议、推行政令,有她在前头挡着明枪暗箭,样样顺畅得不像话。
下了朝,夏泽麟屏退左右,一个人枯坐在御书房里。
又因一款银子的拨付,两个加起来上百岁的老头,在低下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
简直是一盘散沙!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打在金砖地上,明晃晃的一片,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罩着一层阴翳。
夏泽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龙椅靠背上方那颗雕得栩栩如生的龙头上。龙目圆睁,俯视着整座大殿,黄金在日影里泛着幽沉的光。
他盯着那双龙眼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龙也在盯着他看似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
竟不知这偌大江山是姓夏,还是姓崔了!
夏泽麟想起崔挟月跪在殿中那副嘴硬的样子,想起她说“臣这一身官袍功名都是皇上给的”。
……顺畅地更似排练过千万次。
“来人。”夏泽麟坐回龙椅,此时心中阵阵空白,他是该怪自己疏于防范,还是那人太有手段?
内侍恭顺上前。
夏泽麟手撑着额头,感受着太阳穴下血管在突突跳动,昏黄的朝阳打在他眉眼,露出几分日落西山的薄相。
话在喉头滚了滚,“去,去查司马在武台上被崔挟月打断的那句‘豫章’是何意。”
内侍讷讷抬头,“小崔使君不是出身……”
“使君?没有朕,她算什么使君。”夏泽麟冷笑出声,嘴角弧度像是冬日结了冰的湖面,他又想起什么,“崔挟月与苏木安两个名字,举国上下,朕要查清她的底细!”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传令官压低了却仍然透着慌张的禀报——
“"陛下,直隶急报!那艘玄黑兵船突入直隶海口,距大沽三百里!驻军连发三道警告旗号,那边全当没看见!”
夏泽麟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翻,哐的一声碎在地上。
那船自打春日便停在那,说是示威,又空无一人,官兵影都不见一个。
多少日子了,怎会突然……
夏泽麟一掌拍在扶手上,真的指尖发麻,什么猜忌、什么戒心,这时候通通顾不上了。
“传召崔挟月,即可入宫!”
日头西斜,砖瓦被落日勾了一道薄薄的金边。崔挟月掀起车帘钻了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府门,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松快了。
陆盛前日动身,赶回北疆,欲找个合适的机会“复活”。
人都走了,院子一下子空得能听到落叶声,崔挟月守着也是个无聊,索性扒了院墙,两府并做一家,跑来崔叙这边凑热闹。
承蒙崔叙教导,她人虽不在朝堂,却对处处了如指掌,估算也就是这几日官复原职,便格外珍惜休假时光,每日恨不得睡上日上三竿。
谁承想,早上饭才吃到一半就被匆忙叫走,午饭那一顿更是敷衍,心里记挂着事,连御书房的饭菜都不觉有多适口。
这会算是脱了身,二道门还没迈过,一壶热腾腾的饭菜香就扑了满脸。
“这夏泽麟光叫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崔挟月边走边抱怨,“进趟宫什么也没捞到,临了拿了几块哄孩子的点心——诶呀!”
话音未落,一团黄影就直愣愣地直冲她撞来,身后尾巴摇得倒是欢快。却不想一身肉也不是白长的,几乎赶得上半大个孩子的份量,全速冲来和炮弹没啥两样。
崔挟月一个没站稳,捂着胸口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转头冲崔叙控诉道:“你这也不知道牵绳!亏我还惦记着给你尝鲜呢。”
崔叙坐在案几旁,身后大树遮天蔽日,把蒸变暑热都挡在了枝叶外面。他身着月白的薄衫,手中漫不经心地偶尔摇着折扇。听到抱怨,以扇掩住了半张脸,眼尾确实压也压不住的笑意,“带孩子还成错了,可真是让人心寒……”
“大黄都多胖了,还惯着。”崔挟月让人端来糕点,又挥手示意退下,“一个留守儿童,一个空巢老人,你俩倒好,真是隔辈亲。”
崔叙被打趣也不恼,反倒晓有兴趣地打量起碟子里的糕点。他最是讲究些什么过午不食的规矩,一套套的全用在自己身上。现下崔挟月特地送来他面前,也就没推辞。
几根手指跟葱白似的,轻轻捻起一小块来,不急不慢的送到嘴边,看得人格外赏心悦目。
崔挟月托着腮,看着他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忍不住问:“味道如何?”
“宫中糕点一向如此,多年也没变。”崔叙将碟子向崔挟月那方推了推,话锋一转,“夏泽麟急急忙忙把你叫进宫,到底何事?”
崔挟月目光闪了闪,她消息远比夏泽麟快上半步,心中早有成算。
她目光闪了闪,想起朝上那一幕——周全竟当着满殿的人,和旧上司顶了起来,俩人谁也不肯退,最后还是因周全体力不济,当众了咳血,才匆匆揭过,勉强收了场。
不过这事到底算是个插曲,崔挟月也不愿崔叙在家中也忧心,因此只简单说了说正事,旁的都含糊带过,“……能有什么大动静,顶了天就是加派些人手,加强防卫云云,老生常谈。”
崔叙摇了摇头,“裴氏在太皇太后崩后,家族颓势尽显。现在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只是……”话音被大黄打断。他弯下腰,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触感颇好,忽地“啧”了一声。
“怎么?”崔挟月探过头去。
崔叙从桌下抽出亮晶晶满是水晶挂坠的手,一脸嫌弃,“它舔我。”
“多久了还没适应?”崔挟月啼笑皆非,递过手帕,追问道,“只是什么?”
崔叙拧着眉推开,径自走到盆旁,仔仔细细搓洗那几根手指,“换作是我,不会现在动手。”
崔挟月与他对视一眼,懂了未尽之语——族中尚未安稳,又何来精力去搅乱时局。
她曲起指节,扣了扣桌沿,“对,裴氏族人还在京中,裴……她要是真动了什么心思,她父亲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