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亦行眯着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他“嘶”了一声,皱眉故作思考,“对,好像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陈先生?”
陈先生听了顿时心中一紧,生怕这位混世祖先拿他开刀,毕竟他这架势可不像是找人闲聊的。
只是韩亦行却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卢惇言,脸上笑意更浓,只是这笑里到底藏了几把刀,谁也说不准,“卢大人真是不够厚道,有好茶也不知喊我来一同品鉴,连这位我请了多少次都请不到的陈先生,也在你这藏着,哎呀,你要我如何说你才好。”
卢惇言斜眼瞪他,咬着后槽牙道:“韩亦行!你带这么多人到底要做什么?”
韩亦行收起笑意,抬手下了命令,冷冰冰道:“将卢通判带回衙门候审!”
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官兵立刻上前,两名官兵架住他的胳膊,“卢大人,得罪了。”
卢惇言挣扎着怒斥:“韩亦行!你无凭无据擅自抓朝廷命官,你怎么敢!”
韩亦行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卢大人别急,凭据,待会上了公堂,我自会给你。”
“带走!”
他冷声下令,甩袍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身后的幕僚刚想挪步趁机逃跑,却被一名官兵按在原地,刀背抵住后颈,他被吓得瘫软在地,随即被官兵像拖死物似的拖拽着往外走。
日光透过高窗斜切而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韩亦行负手立于案前,面上流出内敛的锋芒。
阶下,卢惇言同样负手而立,他梗着脖颈,眉头拧成一团,不悦道:“韩大人,您事先不打声招呼,便将下官绑至此处,究竟意欲何为啊?”
他心中早已明镜似的,想来起因便是那桩事,可脸上却依旧闲庭自若,甚至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暗道:柳康安那厮已死,昨夜我又熬个通宵将一应账单尽数替换,派出的杀手想必也已将那伙土匪灭口,就凭你韩亦行,拿不出半点实证,还想掀起多大风浪?
韩亦行垂眸看他,目光冷如寒潭,语气平淡却又令人不寒而栗:“自然是来定你的罪的。”
“定罪?”卢惇言嗤笑一声,挑眉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道:“敢问韩大人,下官何罪之有啊?”
“别急,马上便让你知晓。”韩亦行说罢,陡然沉声道:“带上来!”
两名衙役应声退去,不多时押着一个身骨柔弱却眼神灼灼的男子走上公堂,正是卢惇言以为早已毙命的柳康安。
卢惇言瞥见那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转白又转青黑,难看至极,他猛地侧头,目光如刀般剜向站在一旁的幕僚,满脸写着质问。
那幕僚见了柳康安显然也惊得魂飞魄散,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双手不自觉掐紧,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不敢再与卢惇言对视。
韩亦行的目光落在柳康安身上,缓缓道:“你与卢大人可认识?”
柳康安抬眼,死死盯着卢惇言,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无尽恨意,“自然认得!我受卢大人胁迫,帮其策划严家灭门一案,又将脏水泼在先知州齐大人和先通判王大人身上,这些年,我没少替他处理掉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人,还帮他倒卖沉锋铁,甚至去土匪窝拉来劣质铁矿以填补空缺,以此中饱私囊!”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公堂炸响,堂外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此刻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骤起,喧闹不休。
“你血口喷人!”卢惇言又惊又恐,指着柳康安嘶吼:“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这奸人,竟敢诬蔑朝廷命官,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他!”
左右衙役均面无表情立于两侧,压根不听他使唤。
“认不认识,你说了不算。”韩亦行冷冷打断他,转而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幕僚,“你可认识柳康安?若实话实说,本官可饶你不死。”
幕僚本就心绪大乱,此刻听了韩亦行许了他活路,哪里还敢隐瞒,立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认得!认得!此人名叫柳康安,以前是个书生,五年前被卢大人收入门下,他时常来找卢大人商议要事,小人......小人可以作证。”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卢惇言气得浑身发抖,一脚揣在幕僚胸口,将他踹得翻滚在地。
柳康安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上前一步呈给衙役,“韩大人,这是我与卢大人往来的凭证,上面有他的私印为证,而且,官署众人以及卢府下人都可以为小人作证,我与卢大人确实密切联系,不可分割。”
衙役将证物呈给韩亦行,韩亦行扫了一眼,又道:“带第二人。”
只见听风押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来,正是土匪大当家。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簿和一把军刀,上前跪地,老实交代道:“韩大人,这是寨子与柳公子的交易明细,上面记录着每次铁矿的交易数目和款项,这把刀,则是有一回柳公子说经费紧张,以一批官造军刀抵部分银两,前任当家不敢招惹,便应了下来。当时我们都不知对方竟是官府的人,还好奇大当家为何不直接一刀砍了他,如今才恍然大悟。”
韩亦行眼神锋利,语气凌厉似剑:“卢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来人!”
他目光扫过卢惇言,沉声细数其罪:“卢惇言勾结土匪,私卖军资,草菅人命,构陷忠良,罪大恶极!即刻将其压入死牢,听候发落!”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立即上前,架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卢惇言,拖拽着向堂外走去。
堂外百姓立时议论纷纷。
“这卢大人看着刚正不阿,原竟是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一位妇人踮脚张望,气得捶胸顿足。
“五年前严家灭门,竟是他做的!”
“还有齐大人和王大人,当年两位大人在任时,咱们赋税轻,日子过得何等踏实,自他们被冤入狱,换了这卢惇言来,赋税翻了三倍不说,连米价都涨得没边了,原以为是外头战乱闹得,没曾想是这狗官在暗中搞鬼!”
“他怕是克扣不少军饷,难怪咱们日子越过越苦。”
百姓的怒火愈发炽烈,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卢惇言生吞活剥。
直至有一男子搓着手迟疑道:“话虽如此,但这位韩大人......看着也不像是个好官啊,如今卢大人倒了,那这灵州便是他说了算,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又能好到哪去?说来说去,不过是他们当官的暗中博弈,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谁知道他会不会是另一个‘卢惇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终究是任人宰割的命!唉!”
议论声还未停歇,有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在她娘怀里大声道:“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前儿在街上玩耍时还碰见了韩大人,他以为我与娘亲走散了,还给我买了牛乳和糖葫芦安慰我,韩大人是个好哥哥!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她娘赶紧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压低声音呵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乱插嘴!”
小女娃被打得撅起嘴,委屈地揉着脑袋,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大哥哥笑起来可温柔了......”
待卢惇言被关进死牢,百姓觉得没什么看头了,便也渐渐四下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