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就开始下了,等罗林结束半天的咖啡店工作,准备赶往医院时,已成了倾盆之势。
医院的走廊比往常更忙碌些,除了熟悉的护士和护工身影,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蓝色的规培生胸牌,三五成群,或跟着神色严肃的上级医师快步穿梭,或聚在护士站旁低声讨论着什么。
新的轮回开始了。
罗林漠然地想。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这样一批新鲜的血液注入这个庞大的医疗机器,学习、观摩、实践,最终成为机器里更熟练的齿轮。
他们带着对医学殿堂的憧憬而来。
罗林在这里目睹了六年,却只看到疾病如何冷酷地磨损生命,以及家属如何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反复摇摆。
她低着头,快速穿过这片略显拥挤的走廊,前往母亲的病房。
探视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耗神。
林珍今天格外沉默,她不肯吃东西,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眼角渗出泪。
罗林用温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脸,低声说着毫无意义的安慰话,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钱,永远是不够的。
张姐隐晦地提了句,楼下收费处又在催某个自费项目的尾款了。
离开病房时,已是深夜。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猛了。
罗林疲惫地走向电梯,却在路过医生值班室附近的茶水间时,听到了里面传来抱怨的声音。
是那些规培生。
“所以付原又去那个便利店了?”一个男声问,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可不是嘛,宿舍那破暖气,说是修了半个月也没好,屋里跟冰窖似的,书都拿不住,正好撞上期末周,图书馆抢不到位置,自习室又冷,她说那便利店至少灯亮,有暖气,还能买点热饮续命。”
一个女声接话,语气里满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她也真拼,白天跟手术、写病历、被带教怼,晚上还得通宵啃书,怪不得今天带教提问,她对那个罕见病的病理机制答得那么溜,肯定是又开夜车了。”
“付原她说过想争取最好的那个专培名额,竞争多激烈啊,不拼不行。”
另一个声音带着佩服,“不过这么冷的天,天天跑便利店通宵,也真是够受的。”
“唉,别说她了,我今晚还得把这堆病程录补完,杀了我吧……”
声音渐低,变成了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罗林站在茶水间外的阴影里,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原来如此。
那个名叫付原的女生,深夜出现在便利店,并非闲情逸致,也不是特意为了她罗林。
电梯迟迟不来。
罗林有些不耐烦地转身,决定从侧门楼梯离开。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映照着潮湿的水泥台阶和斑驳的墙壁。
刚走出住院部侧门,罗林缓缓撑开伞,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猛地从前方主干道交叉路口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混乱的鸣笛和惊呼,还有痛苦的呻吟。
罗林的心脏骤停了一瞬,下意识地朝声音方向望去。
雨幕厚重,视线模糊。
但路口那一片扭曲的车灯和侧翻的车辆轮廓,以及开始闪烁的红蓝警灯,无不昭示着这是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
可那个路口……是从医院侧门去往便利店方向的必经之路之一。
付原。
她是不是已经去便利店了?
还是……正在路上?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罗林却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她不假思索地朝着路口快步走去,手里的伞在狂风骤雨中几乎失去作用。
她很快就被淋得浑身湿透。
越靠近,血腥味就越清晰。
现场一片狼藉,交警和赶到的一些医院安保正在试图维持秩序,疏散围观人群。
几辆撞得变形的轿车挤在一起,一辆出租车冲上了绿化带,司机被卡在车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地上散落着碎片和不明液体,在雨水中肆意横流。
已经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现场进行初步检伤和急救。
罗林的心跳得像擂鼓,目光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好似感受不到。
然后,罗林看到了付原。
就在那辆侧翻的车辆旁边。
付原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深色的抓绒外套,此刻也湿了大半。
她半跪在湿冷肮脏的地面上,正和一个看起来是路人的中年男人一起,试图稳定一个躺在雨水中的伤员。
伤员的腿部受伤严重,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渗出。
付原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伤员头下,她一手用力按压着伤员腿根上方,另一只手举着自己的手机,用手机电筒的光,仔细查看着伤员的瞳孔和口鼻有无出血。
同时,她大声对旁边一个试图帮忙却手足无措的年轻男生喊着:
“别动他脖子!去找干净的布,或者毛巾,快!”
很快,更多的急诊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和设备冲了过来。
付原看了他们一眼,自报家门后准确地汇报了观察到的伤员情况:
“男性,约四十岁,意识模糊,对疼痛刺激有反应,右侧大腿可能开放性骨折伴活动性出血,已进行近端压迫,瞳孔等大,呼吸道通畅……”
医护人员接手后,她才踉跄着站起来。
罗林远远望去,她的膝盖和裤腿上全是泥水血污。
付原退到一边,看着伤员被抬上担架,送向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直到这时,她似乎才感觉到冷,抱着胳膊微微发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深吸了口气。
罗林就站在不远处的警戒线外,隔着纷乱的雨丝和晃动的人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揪心的恐惧,在看到付原安然无恙并冷静施救的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震动。
她看着付原在危机中展现出的状态,那与便利店窗前安静看书的侧影,与递来蜂蜜柚子茶时有些腼腆的笑容,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却又奇异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
付原似乎感觉到了注视,转过头,目光穿过雨幕,与罗林遥遥对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付原的脸上还带着救援后的紧绷和疲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在看到罗林的瞬间,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对着罗林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但最终只是抿了抿。
然后,她便转身,快步走向一个正在询问目击者的警察,开始配合说明情况。
瘦小的背影很快又融入了混乱的现场光晕中。
罗林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伞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