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老对他轻轻一点头后,就微微一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
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停顿了片刻,才又下了一次决心般的用力一拉,将自己从从里边扔出来,然后,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呼吸滞停了片刻。
杨慕垂头僵立在门口,仿佛被那声轻响抽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地将他隔绝在了外边。
廊顶惨白的光线倾泻下来,将他脸上一点体面的伪装冲刷殆尽。
他在来往的护士与家属交错的身影中,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沉重地落在手中那三朵暗红的花束上——花瓣是仿真的丝绒材质,在灯光下幽沉沉地吸敛着光线,呈现出一种干涸血液般的暗赭色。
可在之前的他的眼里,分明不是这样的。
杨慕抬起头,脑中景象闪回到之前在局长办公室里的时候——
“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安全!”
他那个问句得了这么个答案后,又因为临时要去开会,而和他一同走下了楼,并在知道,只有一只右手能用的他,开着车从电视台呼啸着冲出来,路上连闯了四个红灯,横停到了市局门口,挡住了后续所有的车后的光荣事迹后,一个电话扫到隔壁的交警队,让交警兄弟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黑色捷豹拖走了——
“身为警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次只扣你的车,这样的事再有一回,你给我拘留所蹲几天去!”骂完他的全局等着他的司机开车过来,韩岷凑上来低声跟他说,可以骑他的小电驴去。又被全局听个正着,小电驴差点也被连带着拖走。还是韩岷再三保证,一定遵守交通法规,绝不危险驾驶,又再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才作罢。就连吴执也过来凑热闹,要么蹬他的小板车去,也被全局狠狠地瞪了一眼后,憋着笑烤他的红薯去了——
可这些搞笑轻松的画面,也就到此结束了。
出租车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堪比某种化学爆炸现场。他摇下车窗,让外边冰冷而清爽的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盘踞在心口的滞闷。当时演播室后台那一幕幕又从眼前划过,小江哥沉默的指责,江老礼貌的疏离,如同一条条细小的冰棱,顺着他的咽喉滑下,所过之处带来清晰的刺痛感,最终在胃里凝结成一块沉重、冰冷的硬块,引发一阵阵灼烧般的痉挛。
这都是他该受的的。
是他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托付。
他并不觉得委屈,甚至都不如何畏惧。
不,他还是畏惧的,不过不是指责,不是疏离,他只畏惧他们再不让他见他了,他到了一院却连门都进不去,更甚至,这疏离隔绝永远持续下去,他们永远不让他见他了——
可当他怀着极度的忐忑和不安在病房走廊踌躇徘徊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门后边,小江哥看着他问,“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进来吧。”对方侧身让出一条路。
病房里,小江涟正俯身,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床上那人脸上的脏污和血迹,见他进来,抬起头,友好地笑了笑。就连江老也站起来,语气平和地说:“过来吧”,还跟他仔细说起他现在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一天没吃了,你在这陪着他,我们去吃个饭。”还以此为由,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虽然他还是昏迷的,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种在演播厅后台和救护车前短暂出现的疏离,已经是这个书香世家所能表达的最严厉的谴责了。而此刻,他们以异乎寻常的宽容姿态,向他这个辜负了他们的人,再次地交托出了信任。
他为自己路上和门外的那些念头,感到无比的羞愧——
他怀着这种极度的内疚和羞愧,在病床边无声地陪伴着他,吃着他们给他带回来的饭陪伴他,和他们一起陪伴他………直到被韩岷叫了回去。
一直到凌晨,他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再次回到这间压抑的病房。
他守在病床边,借着冷白的灯光,凝视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的苍白面容,听着那干裂的唇间无意识地、反复地逸出那个词——
他再次看到桌上那束不知来历,又十分碍眼的紫红色花束。
分明是他该送的,却被人抢了先。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要换掉它!而现在他有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他利用工作间隙极其有限的时间,问遍了津关市所有的花店,一连找了这么两天,总算勉强找见这么三朵,还是那店主做的非卖品的展示花。
他求了很久才带回来的,兴冲冲地带给他,想着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却当即被泼了一桶冷水——
那些他都不敢回想的怨毒话语,此刻仍像一声声重金属鸣音,回荡在他的耳膜和心尖,最后落在一句,“不用了,我不喜欢!”。
究竟是不喜欢花,还是,只是不喜欢他——
别人送的,就很好看,也很喜欢。
他送的,不喜欢就算了,还成了恶毒的诅咒——
杨慕想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他转头,看到走道的垃圾桶——
他走过去,桶身上映出自己狼狈的轮廓。
他停顿了漫长的一瞬,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三朵暗红。
然后,松开手指,扔了进去,就像亲手扔掉自己诚挚滚烫却不合时宜的心。
花朵悄无声息地坠进桶内的肮脏与杂乱之中,就像是为他过去两天投其所好却徒劳无功的折腾,举行了一场最潦草的葬礼。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背影在廊灯的照射下,被拉成一道漫长而扭曲的影子,每一步都仿佛踩碎了一部分的自己,直至被冰冷的金属门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