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铃兰桔梗也包好了,店员递给蒋满盈的同时,在一边挑花的江衡顺势插话道,“你嫂子带着小豆苗前天出发去游学了,还是和妈住一块,晚上一块儿就能见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揶揄:“不过,她给你的接风礼可真要费点功夫——她临走前非要搞个什么‘寻宝游戏’,说是放在你们俩都熟知的老地方,扬言找不到就不给你了。蒋警官,这案子你就自己破吧,你哥我可真帮不上忙。”。
蒋满盈笑着点点头,顿了顿,随即想到刚才那老阿姨口中‘对象’的字眼,然后说,“您再帮我单独包一支黄玫瑰吧”今天被他无端宣泄怒火的那个人应该也得到道歉才对。
最后,每个人都选了花:江铭挑了挺拔孤高的鹤望兰,江衡选了生机勃勃的小雏菊,江涟则抱回一束明艳的向日葵。他们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话语里是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期盼:
“欢迎回家!”
蒋满盈喉头一哽,他明白这些花语背后的深意——愿他挣脱束缚,走出阴霾,向阳新生。他正要伸手接过,江衡却抢先一步将花束揽过,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先替你保管。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为了避免一切感染的风险,这些花束先放在楼下客厅。你一进门,一下楼就能看到。”。
蒋满盈望着那些承载着厚重情感与期许的花朵,深而重地点了点头。
从前主内的保姆宣姨和主外的园丁杨叔,在女儿杨潇姐出国完成学业,又历经两年战地记者的淬炼,归国成为本地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并最终拥有了自己独当一面的新闻访谈节目《特缉》之后,便搬去与女儿同住了。因为师父曾对杨潇姐的学业与生活予以全程资助,在他与师门最艰难的时刻,杨潇姐也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利用自己的媒体话语权与公信力为他们澄清正名,并提供了许多帮助。杨潇姐的存在与作为,就像一面清晰而锐利的镜子,映照出他这些年的缺席与不称职。
杨宣二人搬走后的两三年,都没再请人。
从龙湖别墅搬到这间公寓,空间不足从前的三分之一,再也无需专人打理。
那时候,虽然他人在狱中,但师父心里大约还存在念想,心里有个盼头,精神气力也都还好,基本可以自顾。直到他出狱后仍然不肯回家,在街头耍狠斗气,一步步混成了延凌的二把手,师父的身体终于撑持不住了——
师兄来台球厅找他,要带他回去见师父。他不肯,争执之间,竟失手打瞎了师兄一只眼睛——
他还记得,后来在特地关了监控的调解室里,他跪在师兄面前说:“哥,我给你磕个头,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带师父出国去。我以后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怕他们仍不走,他甚至冒险留了标记——将调解室看过那本杂志中,印着“寄意寒星荃不察”的那一页,悄悄折了个角。
就在调解结束,他们被带出调解室的瞬间,师兄仍固执地拽住他,哑声重复着:“跟哥回家。”他猛地挣脱,转身抓起桌上那本杂志,狠狠摔在师兄身上——
“我跟你没关系!滚!”
用这最隐晦的方式,警示他们远离危险。
可他们终究没有离开。他们也始终相信,他一定会回家。他们担心,一旦出了国,若他哪天想回头,就再没有家可回了。
“房子再小,总还是个家。要是连家都没了,就真的没处可回了。”
就是凭着这个念头,他们一直留在原地。
后来师父身体越来越差,师兄工作也忙,无法随时照料,才请了位专业看护,负责师父的日常起居、饮食用药、健康关怀与精神陪伴。
但今天因为他回来,师父心里高兴,特意让看护先回了家,非要亲自下厨。他想进去帮忙,却被师父拦在门外,最后是被小豆角拽着上了楼——
等他们从旋转楼梯下来时,师父已做好满满一桌。他目光扫过,微微一怔:都是他从前“爱吃的”。
其实他对饭菜从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甚至觉得,吃也行,不吃,饿死也行,还替师父解决了他这个麻烦。
但因为从前本来就营养不良的他,又吃的太少,以至于一次低血糖栽在了课桌上后,被校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师父要求他每天必须回家吃饭,由他亲自动手做,再亲眼盯着他吃。
而他呢,基本是哪个菜离得近就夹哪个,师父却默默数着他下筷的次数,一一记在心里,最后竟总结出一套“他爱吃的菜单”。
他也一直没说破。
毕竟,只要是师父做的,他都爱吃。
“爷爷,您快看!”江涟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蒋满盈也加快脚步跟上——毕竟没了他,爷爷可就“没得看了”。
江铭闻声回头,看见江涟已换上一身印满卡通小青蛙的家居服,脚下趿拉着一双小青蛙绵棉拖。再看向走来的蒋满盈,竟也穿着一模一样的一身。
江铭望着孙子,眼里漾着慈爱又无奈的笑意:“瞧瞧这小子,什么时候都要和你穿一样的。小时候是这样,没想到长成半大小子了,这习惯一点没变。”
“那是!”江涟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
蒋满盈低头,嘴角轻轻一勾。
这一切,都源于那只阿贝贝——大眼长腿的青蛙玩偶。那是师父带他回津关第一天买给他的,也是他人生中第一只玩偶。他珍爱得不得了,走到哪都抱着。师父他们便以为他特别喜欢青蛙,之后给他添置的衣物用品,都特意选带青蛙图案的。
后来有了江涟,小家伙什么都要和小师叔一模一样。偶尔没有小码,还会自己生闷气。以至于蒋满盈后来买东西时,总会下意识先看看有没有小码。不管怎么样,他俩的任何物件,几乎总成双成对。
此刻,江涟站到小师叔身边,亲昵地搂着他的胳膊,得意地展示两人一模一样的睡衣,还特意抬脚碰了碰小师叔的拖鞋,然后望向随后走来的父亲江衡,眼神里满是“我们才是一伙”的炫耀。
江衡看着这一大一小,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就折腾你小师叔吧。他伤还没好利索,这么急着换什么衣服。”
“我没有!”江涟急忙摆手澄清,语气认真,“是我帮小师叔换的!我动作可轻了,一点都没折腾!”蒋满盈也微微点头,证实江涟所言不虚,孩子确实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他的伤处。
最后一道清蒸鳕鱼正要出锅,江铭忙着摆盘。蒋满盈想上前帮手,却被师父轻轻推开,“还病着,别沾手了,小心抻着伤口。”他头也没回,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一旁等着,我来就行。”随即吩咐儿子:“江衡,去给满盈打杯果汁。”
话刚出口,又立刻改口:“算了,身子还没好,不能吃凉的。你去把冰箱里那盒鲜奶热一热,温温地给他放着。”
蒋满盈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人忙碌。江涟端上最后一盘菜,放上桌时说道:“还是小师叔面子大,爷爷都多少年没下过厨了。好像就是小师叔走后——”他转头看向父亲,像是在寻求确认。江衡回忆了下,点点头,江涟才肯定地说:“对,就再没做过了。我都好久没吃过爷爷做的菜了,今天可是沾了小师叔的光。”
“谁说不是呢?”江衡也笑。
一股巨大而酸楚的暖流将蒋满盈紧紧包裹,他心头翻涌,说不出话来。
“行了,”江铭解下围裙,神色看似平淡,“吃饭吧。”
当这三个字落下时,蒋满盈忽然明白——这一桌饭菜,从来不是原谅的证明,而是从未断绝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