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地狱——
若非地狱,他怎会被绑在铁椅上,只有一只左手被抽出,吊在半空,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不是地狱吗?他努力睁开眼——
废楼外,冰雹疯狂砸落,树木凄厉摇摆,麦田东倒西歪,鸟雀无处可躲……
这算不上美景,但至少是人间。
不,就是地狱。
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他清晰地感知着:剧痛要将他撕碎,欣快又将他包裹,心脏时而骤停,时而狂跳。
他要死了吧?
他怎么还不死!
铺天盖地的疲惫,刻骨铭心的无力……
“风景好看吗?” 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像强心针般让他已停摆的心脏重新鼓动,“提不起精神?那我再帮帮你。”。
然后,是更多、更说不清的药物,被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俨然成了他们玩乐的试验场。
疲惫。
昏迷。
疼痛。
是疼痛!
他喜欢的疼痛!
“这可是好东西,打了就不疼了。” 那声音充满蛊惑。
可他喜欢疼痛。疼痛代表清醒,疼痛代表救赎。
疼痛,就是他的极乐天堂!
可他们只想将他拖进地狱——
他激烈地挣扎,疯狂地叫喊,可没有用,他的身体被几条皮带完全固定在一张铁床上——
欣快!该死的欣快,淹没了他的疼痛。
夺走了他的天堂——
不间断地、一次次地夺走他的天堂——
只要那嘎吱声响起,门板被推开,他的疼痛,他的救赎,他的天堂,就会被夺走,只剩下地狱,无间地狱,黑洞洞的,无休无止的地狱——
“吱嘎——”
那声并不很重的吱嘎声,使得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怀着巨大的惊恐呼喊着从床上一跃而起,重重摔在地上,光线刺入,他瞳孔紧缩,厉声嘶吼:“谁?!”。
“是、是师父——”前来叫他起床的江铭被这剧烈的反应冲击得脸色煞白,捂着心口,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呼吸骤然急促。
现实的景象狠狠撞入眼中。蒋满盈连滚带爬地扑到老人身前,眼泪瞬间决堤,双手颤抖得无处安放:“师父!您怎么了?您没事吧?!我……”。
江铭面色发青,呼吸艰难,却仍挣扎着抽出手,一下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打着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师父的声音因不适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没事了,没事了……你看,这是在家呢,在家呢。我们在家……别怕,啊,别怕——”。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一点点渗进他冰封的魂魄里。
那温暖如此真实,终于将他从那个永无止境的冰冷地狱中,一寸一寸地缓缓打捞起来。 地狱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虽然阴影仍在,但此刻,他触摸到了“人间”。
可让他触摸到人间的人,竟被他吓得心脏病发。极致的愧疚与慌乱淹没了他,让他浑身冰凉,不知所措。
“师兄……师父他……我才回来半天,就……”他望着闻声冲进来的江衡,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江衡看到眼前景象,脸色骤然一变,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没事,哥来处理就好”一边在口中安抚,一边迅速蹲下身扶住父亲,熟练地拿来水和药物助江铭服下。待父亲呼吸稍缓,便示意闻声赶来的儿子江涟小心扶爷爷回房休息。
待江铭被小心扶离,江衡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满盈身上。他没有一句责备,只是留在房间里,将人扶带到卧室床上,同坐在床侧,耐心地、一遍遍地安抚着那个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巨大愧疚撕扯的灵魂。直到情绪慢慢安稳下来。
“去洗漱吧,然后下来吃点东西,我去看看爸。”说完,江衡轻轻拍了拍满盈的肩,带上门离开了。
他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师父方才的拍抚与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你看,这是在家呢,在家呢。我们在家……别怕,啊,别怕——”。
他已记不清,生命中有多少次被师父这样搂进怀中,轻抚着瘦弱的脊背,听那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说:“师父在呢,满盈不怕,不怕——”。
但印象最深的,除了刚才,便是最初那次——
那时他们刚从八峰山出来,因他晕车严重,不得不在昭和的一家旅店暂歇。“奶奶!”他从梦里尖叫着惊醒。满头大汗,满脸惊白地急急喘息,刚打完一个电话,正推门进来的师父听到,几步过来将他搂进了怀里,手抚着瘦小的脊背,口里温声地哄着, “师父在呢,满盈不怕,不怕——” 。
他满头冷汗,脸色煞白,急急喘息。刚打完电话推门进来的师父闻声,几步上前将他搂入怀中,手抚着他瘦小的脊背,温声哄道:“师父在呢,满盈不怕。”。
待他情绪渐渐平稳,师父才将他稍稍抱开,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梦到奶奶了?”。
他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
师父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轻轻为他擦脸,柔声道:“奶奶一定也是想满盈了,才会来梦来见满盈的。”。
他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喃喃地问:“奶奶想满盈么?”。
“当然想。”师父语气肯定。
“可是……”他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师父轻声追问。
“可是我这次……都没怎么看清楚奶奶的脸。”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与自责,“不知道为什么,奶奶的样子,不管是在记忆里,还是在梦里,都越来越模糊了……明明还不到半个月,我怎么就忘了呢?我这脑子真没用!真没用!”。
他说着半握拳地掌根重重在自己头上砸了好几下,就为师父抓住了手腕,握在了两边手里,半蹲下来看向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发沉,“不许伤害自己”。
他眼泪涌满了眼眶,“可、满盈好笨好没用啊,连奶奶都记不住——”说着又再忍不住抽泣起来。
师父温声解释道,“不是我们满盈笨,也不是满盈我们没用,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对于一些可能不那么好的记忆,出于保护或者防御的机制,其中的场景和面貌就会趋向于模糊,甚至是消失——”。
“可奶奶是好的呀,是好的记忆呀——”他哽咽着反驳。
“师父在呢,满盈不哭,不哭——”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这是在家呢,在家呢。我们在家……别怕,啊,别怕——”
他浑身猛地一颤,从回忆中惊醒。
先前梦中的惨景还未散去,还是那张铁床,皮带深深勒进皮肉,将他牢牢禁锢住。
吃喝拉撒,全在于此。
待身体勉强愈合,他也彻底成了一个瘾君子。
都是些陈年往事,一切都结束了,怎么又想起来了呢?
“去洗漱”师兄温和的声音刺进钝重的头脑。对,去洗漱。等再有意识时,他已站在洗手池前。镜中是一张憔悴惨白的脸,流水哗哗地响,不知怎地,竟有些像那天的冰雹——
他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左臂下意识地一动,脸颊肌肉便是一阵轻微的抽搐,扯出一个扭曲的苦笑。
皮肤撕裂的感觉,是如何的毛骨悚然。
骨折碎裂的声响,又是如何震彻心肺。
鹰嘴骨,不是号称人身上最坚硬的骨头之一么?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碎的那么轻而易举?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针尖刺入脉管时,那种彻底吞噬一切的绝望。死亡,在那时看来,简直是恩赐。
他被绑在冰冷的铁椅上,唯独左手被扯出,高高吊起。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平心而论,那废楼外的景致的确很不错。只当时的他,没有什么心境欣赏。日后看到,也直犯呕。
悬吊两天多,放下来时,左手已然发黑、坏死。
那之后,朱期延才说,“好孩子,放就放了吧。我放她们生路,你从此死心塌地为我卖命。这么多条命换你一条,我这买卖亏大了。你别再让我赔本。”。
他低头,视线掠过那早已畸形的肘部,嘴角抽搐着,凝成一个冰冷的笑。
没让你赔本。
我到底将你也送进了地狱。
尽管这代价,是一同沉沦。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