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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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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岷挺直背脊,利落应道:“是,杨支。”见杨慕再无指示,便转身欲走。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杨慕的脑海——

如果满盈当年没有放弃法医——

这个假设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一片晦暗的角落,也照出了更深层的、他一直不愿直面的事实。母亲秦渝,曾是市局法医中心的顶梁柱,她母亲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主任人选,如今在体制内近乎被闲置;而她倾注心血、最为看好的学生,却也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一前一后,仿佛耗尽了母亲在专业传承上最大的期望。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滋味,混杂着对母亲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是为母亲那份未竟的传承,也是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弄人。

“等等。”杨慕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已经迈出几步的韩岷。

韩岷闻声立刻停步,转身,依旧是那副沉稳等候指令的姿态。

杨慕他放下一直揉着眉心的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痕迹。想起自己昨晚彻夜守在空病房,今晚看来又得在队里通宵,一股深重的疲惫和愧疚感攫住了他。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牵挂,最终,只能将这份难以启齿的关心,寄托在一次看似随口的托付上。

“你要是…在恒平碰见我妈,”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但微微停顿的间隙还是泄露了其中的牵挂,“跟她说一声,我这两天队里事多,就……不回家住了。让她别等我,按时休息。”。

韩岷笑着利落应下:“好嘞,杨支,话一定带到。” 他心下明了,杨支这话表面是让自己“碰见了再说”,实则是希望母亲秦主任知晓他的去向以免担心。杨支发的话,他自然要办妥帖——就算在恒平没“碰见”秦主任,他也得想办法把这话递到她跟前。

转身离开时,韩岷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关于秦渝主任的种种。他们这些老人都清楚,杨支队的母亲秦渝,如今是恒平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病理部的顶梁柱,更是那里的技术核心之一。想当年,她可是市局法医科室的灵魂人物,业务能力堪称传奇。可就在儿子杨慕正式调入刑侦支队、开始崭露头角后,为了避嫌,他主动请调,离开了奋战多年的法医一线,去了津关大学法医学院教书。

恒平司法鉴定中心这些年发展迅猛,凭借顶尖的技术平台和优厚待遇广纳贤才,很早就向技术口碑极佳的秦渝抛出了橄榄枝。但秦主任似乎一直有些犹豫,或许是对校园生涯仍有留恋。最终促使她下定决心接受邀请的,据说与她一位极为看重、本想悉心培养的学生有关——蒋满盈。当得知蒋满盈因一些个人原因最终放弃了法医道路后,秦主任那份传承技艺的心愿仿佛落了空,她便也顺势接下了恒平的邀约,转而投身那里的病理研究与疑难案件会诊,凭借其深厚的资历和技术,成了中心的资深专家兼合伙人,在另一个战场上延续着她的专业生命。

这些过往,韩岷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也正因如此,他更能体会杨支此刻让他带话背后,那份不便明言的、对母亲的牵挂与歉意。他加快脚步,心里已有了打算,定要把杨支这份心意稳妥地传达给秦主任。

他正想着,旁边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拿着火钳子在大院乱逛的吴执。他瞅着杨慕那副阴沉沉的样子,故意凑热闹般对韩岷说:“岷仔,顺道儿也给我那位‘林舅舅’带个话,就说我这两天……嗯,业务繁忙,也不回去了。哦不对——”他狡黠地眨眨眼,改口道,“是我压根也‘没回去过’,让他老人家甭惦记。”。

韩岷抱着箱子,看着吴执这副典型的玩世不恭的模样,又悄悄瞥了一眼旁边气压低得快要形成漩涡的杨慕,心里跟明镜似的。吴执口中那位“林舅舅”,可不是什么寻常亲戚,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恒平司法鉴定中心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林长平。吴执这会儿突然来这么一出,分明是瞧着杨慕心情糟透、一身煞气,故意用这种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方式来搅和一下凝固的气氛。

韩岷无奈地摇摇头,应道:“知道了,小执哥。话我会带到。” 他不再耽搁,抱着检材箱,快步走向停车场,心里还得盘算着,怎么把杨□□份沉甸甸的嘱托和吴执这份“不着调”的口信,都妥帖地传达出去,且不显得突兀。

从便衣支队调来刑侦支队刚满半年的罗章,平日里对他们这位总是春风满面、说话温和的直属领导杨慕就存着几分敬畏。今天,杨慕那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凛冽煞气,更是让他大气不敢出,缩在韩岷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影子,安分地装了半天哑巴。

直到韩岷汇报完工作,侧身离开,罗章才如蒙大赦,赶紧跟着点了点头,几乎是贴着墙边溜出了大门。

一到大院,接触到外边清冷的空气,罗章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接过韩岷递来的低温转运箱,刚想凑近些,压低声音吐槽一句“我的妈呀,岷哥,杨支今天这脸色也太吓人了……”,话还没出口,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楼里出来,径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罗章瞬间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转运箱上的标签。

杨慕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没有焦点,周身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一尊移动的冰雕,直接从他们身边经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看着杨慕走出市局大门,罗章这才真正松懈下来,赶紧和韩岷一起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没开出去多远,副驾驶上的罗章就忍不住指着窗外:“欸?岷哥,你看……那不是杨支吗?”

只见杨慕并没有开车,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迟缓,背影在喧嚣的城市街景中显得格外孤寂和……迷茫。

罗章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杨支队这是咋了?还在外边瞎逛起来了?”。

开车的韩岷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落寞背影,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回前方路面,语气平静地打断了罗章的好奇:

“领导的事,别瞎打听,也别瞎琢磨。咱们啊,专注好手头的活儿,把检材安全送到恒平,就是最大的本分。”

车内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罗章“哦”了一声,虽然满心好奇像猫抓一样,但也明白韩岷说得在理,便勉强收敛了心思。他忍不住又扭头透过车窗望了望,直到杨慕那个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悻悻地转回身,目光落在怀里那个冰冷的银色转运箱上。

“唉,”他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箱壳,抱怨道,“咱们中心这设备,真是……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别说远的,就光这个月,经我手往恒平送急件,这都第三趟了。”。

韩岷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扫视着路况,语气平静无波:“没办法的事。技不如人,设备也不如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命,却又带着一种对现实清醒的认知。

他不由想起刚才在法医室的情景。他赶过去时,罗章和法医师何从遇已经在等他。何从遇——这位在法医岗位深耕多年、技术精湛却似乎被时光渐渐搁浅的老法师——正小心翼翼地将贴好封条、标注着“马晨涛·心血样本·紧急”字样的低温转运箱递过来。何从遇的手指在交接单的指定送检单位栏上轻轻点了点,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规范,但韩岷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对关键样本的重视,或许也掺杂着因自家设备关键时刻“趴窝”而不得不假手于人的无奈,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他快速核对样本信息、送检目的,检查封条完好,然后签下名字警号。整套流程简洁、专业,无可指摘,可何从遇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却像一层薄灰,无声地覆盖了一切。

韩岷熟练地驾车汇入主路车流。副驾驶上的罗章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似乎被刚才的送检勾起了更多思绪,忍不住又开了口,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甘:

“说到底,根子还是钱的问题。恒平那地方,现在简直像个巨型吸铁石,用重金做饵,把咱们这儿,甚至周边几个市的顶尖鉴定人才,有一个算一个,都快挖空了。那待遇,啧啧……”他夸张地摇着头,“局里私下都传,在恒平安安稳稳干一个月,到手的钱比咱们在这儿拼死拼活干一年还多!”

韩岷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恒平的财大气粗和人才战略,他自然清楚。

罗章越说越激动,音调也高了些:“关键是,人家那边活儿还相对轻松!听说在恒平,一个高级鉴定师一年经手的真正疑难检材,恐怕还没咱们这儿技术骨干一个月啃下来的硬骨头多。可拿到手的报酬,却是实打实的翻倍还不止。这种条件下,但凡有真本事、又想改善生活的,谁还愿意留在体制内拿死工资、熬资历?可不都奔着那高枝儿去了。”

他看着远处高速路牌上逐渐清晰的“恒平高新园区”指示牌,苦笑一声:“照这个趋势下去,我看咱们津关市乃至周边区域的高端法医鉴定、精密物证检验,核心业务都快被恒平一家包圆了。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市局技术部,都快成恒平的‘前端采样和预处理车间’了,简直快跟人家‘融为一体’了。”

他甚至略带讽刺地压低声音:“要我说,上头干脆发个文,直接把咱们这摊子业务‘打包收编’给恒平算了,也省得我们天天奔波,名正言顺,效率说不定还高点。”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关键、也更敏感的信息:

“岷哥,你知道为啥恒平能这么精准地挖人,还对咱们内部的流程、短板门儿清吗?咱们技侦这边现在的王主任,他爱人——就是恒平司法鉴定中心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林长平。这关系……啧啧。”

韩岷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这个消息他也有所耳闻,这早已不是简单的人才市场竞争,背后是盘根错节的资源、人脉和利益的倾斜。他看了一眼罗章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装着关键证据的箱子,感觉肩上的责任又沉了几分。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告诫,不知是在提醒罗章,还是在提醒自己:“这些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上面有上面的布局和考量,我们这些大头兵,核心任务就是安全、及时地把检材送到,确保案子证据链完整、无误。至于其他的,做好分内事,少议论是非。”。

罗章讨了个没趣,呐呐地住了口,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转为为何从遇抱不平:

“说起来……遇哥在冷板凳上坐了快七年了吧?好不容易接手这么个有分量的大案,结果最关键的检材样本,还得送到外面去……你都没注意,刚才我们离开法医室的时候,遇哥没说什么,转头又坐回他那张堆满书的桌子后面去了,那背影……我看着都替他憋屈。那几十本专业书,都快被他翻烂了,真是……”

他替何从遇感到不值,脱口问道:“你说遇哥专业实力那么硬,干嘛不也去恒平算了?在那边的收入和发展,肯定比现在强得多啊!不去恒平,留在这边又被……嗯,边缘化,也没什么太重要的案子做,图啥呢?而且我听说,他好像也不怎么回家,就在解剖室待着……”

一直专注开车的韩岷听到这里,眉头紧紧锁住,突然出声打断,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和私事,不是我们该管、更不该在背后议论的。”

车内顿时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持续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韩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但“恒平”这个庞然大物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以及它对本地司法鉴定体系产生的深刻影响,如同车窗外日益严重的雾霾一样,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他默默加深了踩油门的力度,只想尽快完成这项送检任务,离开这片无形中让人感到压抑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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