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的身体,你的心,会比你更先知道,更先做出选择。喜不喜欢,面对那个人时的反应,骗不了人。”
而此刻,当杨慕的气息近在咫尺,当那枚象征着承诺的小狐狸坠子紧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时,蒋满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心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同一个答案——喜欢。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悸动,一如现在无法抑制的贪恋。
理智在脑中尖锐地鸣响,告诫他应该拒绝,应该推开,应该保持安全的距离。前路迷雾重重,他不能将杨慕也拖入这未知的险境。可那项链传来的、带着对方体温的暖意,却像有魔力般,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让他心生眷恋,所有拒绝的言语都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慕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向他手中那封刚写好的信,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要辞职?” 。
“对,”蒋满盈顺势接话,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师父年纪大了,想多陪陪他。也有些累了,不想当警察了。” 他努力在脸上绽开一个此刻能做到的、最为轻松的笑容,连声调也刻意扬起:“我免费啦!”。
杨慕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但在看到他脸上那难得的、故作轻松的色彩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坚定:“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他没有追问,选择了信任。
“我想把这身警服换下来……”蒋满盈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避开了杨慕的目光,“出门时为免师父担心,没带便服。你的衣服……能不能借我一件?”这个请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巧了,我也正想换。”杨慕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无视周遭可能的目光,径直走向电梯。“走吧,去我办公室。”。
电梯门缓缓合上,小狐狸贴在他心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秘密。
蒋满盈的秘密倒是温暖而坚定了,韩岷那点本想藏一藏的“小秘密”,连市局大院的门都没来得及进,就当场“砰”地一声,撞得粉碎——
“韩——山——民——!”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市局大院,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办公楼大厅的玻璃门震出裂纹。
只见韩岷开着那辆经历了激烈追逐、前保险杠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车身布满纵横交错刮痕的“战损版”警车,晃晃悠悠、喘着粗气驶进了大院。车子刚停稳,他还没来得及熄火,一抬头,就看见副局长卓红畅正背着手,脸色铁青地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在他这辆饱经风霜的座驾上。
卓副局的目光从扭曲变形的保险杠,一寸寸扫到布满蛛网般划痕的车门,额角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突突”直跳。他下意识地感到头顶本就不太富裕的发量又一阵发凉,仿佛有几根珍贵的发丝正随风飘走。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腔剧烈起伏的架势,让车里的韩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一声怒吼显然不够解气,卓副局运足了丹田之气,第二声咆哮接踵而至:
“韩——山——民——!你个小兔崽子!立刻!马上!滚到我办公室来!”
“哎哎哎!来了来了!” 韩岷头皮发麻,连声应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他赶紧招呼搭档罗章:“章儿!你先带那位……人质同志去做个初步笔录。”。
然后迅速从后座将垂头丧气的嫌疑人王德拽出来,利落地关进审讯室暂时看管。接着,他一刻不敢停歇,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电梯,直奔七楼技术队办公室。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在七楼技术队办公室外打开。韩岷几乎是冲了出来,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他一把推开技术队的玻璃门,带起一阵风。
办公室里,副支队长梁渡正俯身在一排显示器前,而站在他身边、一同查看监控录像的,正是韩岷原来的老搭档、现已升任图侦大队长的沈屿舟。两人闻声同时抬起头。
韩岷也顾不上多礼,目光在沈屿舟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径直冲到梁渡面前,气息还未喘匀就急急说道:“梁副支!王德那孙子抓回来了,就押在一楼审讯室!”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焦灼,“您得赶紧下去审!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得趁他没完全反应过来、心理防线还松动的时候下手!不然等他适应了环境,就更撬不开嘴了!”。
也许是因为有这位“前搭档”在场,韩岷的汇报显得更加急切,仿佛想用高效的行动证明着什么。他语速极快地交代完,便想转身赶往十二楼副局长办公室——卓局的怒火可不会等人。
交代完毕,他转身就想往外冲,试图争取个“坦白从宽”的态度。谁知,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梁渡一把拉住了。
“岷仔,等等!” 梁渡脸上带着他特有的、略显迟缓的焦急,说话语速不急不慢,但内容却很关键,“那老油子滑得很,我一个人去提审,怕是压不住场面。杨支队呢?得请他回来坐镇啊。”。
韩岷一边试图把胳膊从梁渡手里抽出来,一边急着往外走,嘴里敷衍道:“我哪儿知道杨支队去哪儿了?可能……可能逛街散心去了吧……”。
梁渡被这个极不靠谱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无语,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些:“……”。
“梁副支,您就先顶一下,别让他太舒坦就行。我这边再不去卓局办公室,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韩岷急的快冒火星子了,梁渡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地看着韩岷,手上却不肯放松,拽得韩岷的外套都滑落了一半,形象颇为狼狈。
“我的渡渡鸟副支哎!”
梁渡因其名带“渡”字,又有轻微的龅牙,侧面轮廓形似渡渡鸟的喙部,性格又温吞持重,私下被队友戏称为“渡渡鸟”。支队长杨慕因自身深受“小白脸”绰号困扰,对队内起外号的行为深恶痛绝,曾三令五申禁止。但梁渡本人却不以为意,甚至在某些非正式行动中,主动使用“渡渡鸟”作为呼叫代号。因此,杨慕不在场时,大家偶尔还是会这么叫。
韩岷看着梁渡那副温吞吞却又实实在在发愁的样子,心里更是焦躁,一时间忍不住用上了私下里的绰号,反手抓住梁渡的手臂,压低声音急道:“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卓局正在气头上,我再不去认错,怕是要被发配去当交警了!您就行行好,先放手!”。
梁渡却执拗地不肯松手,坚持道:“我不管,你等会儿要是碰见杨支队,无论如何都得把他拉回来!这案子没他坐镇,我心里真没底!”。
韩岷被缠得没办法,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得连连答应:“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要是看见他,一定把他拽回来!现在能放我走了吧?求您了!”。
梁渡手上力道一松,韩岷立刻像只挣脱绳索的哈士奇,连外套都来不及拉正,转身就朝着楼梯间狂奔而去。空荡的走廊里顿时响起一连串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地面上,每一声都透着大难临头的仓皇。
梁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连滚带爬消失在前方拐角的背影,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忧心忡忡。韩岷这家伙,办案时勇猛得像头猎豹,可一面对上头问责,立刻就现了原形,活脱脱一只拆家后心虚逃窜的哈士奇。
而他这只反应总是慢半拍、习性温吞的“渡渡鸟”,明明预感到风暴将至,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队友撒丫子跑远,独自面对即将压下来的沉重担子。梁渡心里清楚,王德那块硬骨头,没有杨支队坐镇,单凭自己,恐怕难以啃下。可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先顶上去再说。
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像窗外渐渐聚拢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心头。他再次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步伐依旧是不急不缓,只是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更沉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