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岷按下了记录按钮,多导生理记录仪的屏幕幽幽亮起,各项传感器连接的指示灯稳定闪烁,屏幕上代表皮电、呼吸、脉搏、血流的曲线开始平稳地跳动,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慕端正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德,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全符合规范流程:
“王德,我是津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杨慕,也是这次的主测官。”他首先明确了身份和权限,“现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及相关规定,就宋晚霁自杀一案的相关问题,依法对你进行心理测试。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测谎’。”
他的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摊在桌面上的那份《心理测试同意书》,“你已经在这份文件上,签署了你的姓名,并捺印了指印。”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定王德,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需要确认程序事实的严谨,“这表明,本次测试完全基于你个人的真实意愿。这一点,是我们的共识,对吗?”。
王德看着杨慕的眼神——似乎不像刚才那么冰冷疏离了,甚至带着点……平和?仔细品品,好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希望他配合的意味?大概是怕程序出问题担责任吧?王德心里嘀咕,嘴上很快应道:“对,我同意了的。测呗,赶紧的。”语气带着点催促,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
杨慕略微移开视线,抬手指了指正在工作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语气依旧平稳:“本次测试过程将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测试结果将依法作为侦查工作的参考依据。”他稍作停顿,拿起手边另一份正式文书,用清晰而标准的普通话,一板一眼地宣读了《心理测试通知书》的全部内容,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无误。
宣读完毕,他放下通知书,再次抬头,看向王德,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确认:“请你现在,口头再明确回答一次:你是否自愿接受本次心理测试?”。
旁边的韩岷听着这番完全符合规范、甚至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程序性问话,眼角轻轻一跳,心里暗道:他们杨支队,真不愧是法学院出来的高材生,这书面加口头的双重确认,程序上滴水不漏,走到哪儿都挑不出毛病。任何可能被钻空子的“话柄”,都没给对手留下。他赶紧低下头,藏住嘴角差点溢出的笑意。
“是是是,自愿的!”王德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赶紧开始测吧,磨蹭啥呢……”他甚至表现“关切”,以套取近乎,“我说杨警官,你不是低血糖吗?不赶紧测完,好赶紧去吃口东西?绕这么多圈子,有啥必要啊?”。
杨慕对王德那点不耐烦和假意的关心丝毫不以为忤,只是淡淡地、礼貌性地弯了下嘴角:“谢谢你的关心。但工作就是工作,所有操作流程,都必须严格符合法律法规和程序规定。还请你能够理解并配合。”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将对方的干扰轻松化解。
“行吧行吧,理解,配合!”王德摆摆手,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二郎腿又翘了起来。
杨慕用食指关节似乎无意地轻轻扫过眉梢,语气听起来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漫不经心,抛出了测前最后一个,也是极具策略性的问题:
“按照程序,在正式依据《问题列表》提问之前,这是你最后一次能够被认定为‘主动交代’的机会。如果你现在把问题说清楚,性质完全不同,对你自己最有利。一旦测试开始,仪器图谱显示你说谎,那你就彻底被动了。你确定,要放弃这个机会,赌一把吗?”
这话让王德明显一愣,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看向杨慕。但杨慕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问题清单,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标准流程的一部分。王德心里的那点警惕又松懈了下去,也许又是该死的“程序”吧?他撇撇嘴,语气带着点豁出去的硬气:“赶紧测吧!没干就是没干,我问心无愧!”。
“好。那我将开始正式提问。”杨慕抬起手,做了一个示意放松的、安抚性的手势,“你别紧张,尽量保持身心平稳,正常回答即可。”
王德晃着翘起的二郎腿,含糊地“嗯嗯”了两声,点了点头。
测谎仪屏幕上的曲线,随着他这不经意的小动作,微微波动了一下。
测谎,已然在无声中开始了。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杨慕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手册,“你是叫王德吗?”目光落在测谎仪的显示屏上,他用最基础的问题开始,为测谎建立生理基准线。
王德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问题无关痛痒,心里不由得放松了些。要是换作刚才那个拍桌子的中年警官,他肯定要顶一句“是不是你不知道吗”,但眼前这位杨警官长相出众,此刻语气温和,让他莫名生出一分“怜香惜玉”的心思。“是的呀,杨警官。”他刻意拖长了尾音。
杨慕垂眼看了眼问题清单,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依旧平常:“请只回答‘是’或‘不是’,不要加别的。”他稍作停顿,声音放缓,“这样我们也可以尽快结束。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王德咧嘴一笑:“行嘞,杨警官。”顿了顿,又补了个“是”。
“好。”杨慕的视线扫过平稳的生理曲线,“你现在是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吗?”
“是!”王德答得干脆,还得意地挑了挑眉。杨慕适时抬头,答得干脆,还故意挑了挑眉。杨慕适时抬头,给了他一个程式化的微笑,笑意未达眼底。王德却因此更加得意,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目光中的审视。
杨慕瞥了眼屏幕上稳定的数据,继续用平常的语气问:“你是津关本地人吗?”。
“是。”
这时,杨慕眼中掠过一丝精光,突然插入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今天是晴天吗?”。
王德被问得一懵,呼吸顿了片刻才答:“是……”他刚想调侃句“杨警官怎么有兴致关心起天气了”,就被下一个问题截断:
“你认识一个叫宋晚霁的女孩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王德迟疑了几秒才回答:“是。”就在他回答的瞬间,测谎仪上的皮电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但确凿的上扬峰值。
杨慕盯着屏幕,继续问道:“去年7月15日晚上,你在‘魅影’酒吧见过宋晚霁,是吗?”
王德眼神闪烁,语气含糊:“好像……是吧,记不清了……”。
皮电数据再次升高——这是对已知事实的典型反应。基准线已经建立成功。是时候切入核心了:“那晚你给宋晚霁的饮料里下了药,是吗?”。
问题刚出口,皮电曲线猛地蹿起一个尖锐的峰值!心率监测仪同时显示心跳明显加速!
王德眼皮跳了跳,强作镇定:“警官,你无凭无据……不能乱说啊……”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先前说漏嘴的‘助兴’的‘好东西’。
杨慕抬眼,手指轻点桌上的问题清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请回答‘是’与‘不是’。”。
“不、不是……”王德结结巴巴地说。但测谎仪屏幕上剧烈的生理反应已经揭穿了他的谎言。
杨慕不再看他,继续问道:“你给她下的药,是自己买的吗?”杨慕的问题清晰、冷静,不容回避。
王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想激烈争辩“我没下药”的话到了嘴边,却被杨慕之前那句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请回答‘是’与‘不是’”给堵了回去。他只能提高声调,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喊道:“不是!”声线的拔高和细微的颤抖,同步反映在测谎仪的声纹和应激指标上。
皮电再次出现一个显著的升高峰值!
杨慕的目光扫过屏幕,没有任何停顿,几乎在王德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抛出了下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喘息的压迫感:
“是别人给你的吗?”
皮电曲线应声再次蹿高!呼吸传感器显示王德的呼吸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抑制!
这个反应,远比上一个问题更强烈、更典型。杨慕需要立刻确认,这个“别人”,究竟是谁?是偶尔提供违禁品的酒肉朋友,是共同作案的普通同伙,还是……某个组织严密的犯罪网络中的“上线”?这直接关系到案件性质的认定——是相对孤立的个人罪行,还是背后隐藏着更深、更黑暗的有组织犯罪。
他脑中刚刚筛选出几个切入的角度,思路初定,正准备开口追问——
隐藏式耳机里,猝不及防地插入一个声音。那声音异常冷静,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甚至透出几分与现场激烈博弈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精准地指令道:“问他,给女孩用药,是他独自决定的吗?”。
这与他瞬息前想到的策略不谋而合!这个问题……异常精准。它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追问“别人”身份的敏感雷区,转而凌厉地切入王德自身的决策权限和行为动机——如果用药并非他独自决定,那就意味着存在外部的指令或怂恿,从而可以从反向印证那个“别人”的参与深度和主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