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渡招呼记录员进来,对瘫软如泥的王德进行详细的讯问笔录,同时迅速将刚获得的关键信息同步给楼下候命的罗章,指令其立刻带队布控抓捕,并让楼上的技侦同步循线追踪。
王德瘫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随着他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发出细碎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记录员坐下打开笔记本的“啪嗒”声,都让他惊得一哆嗦。稍稍回神后,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正看见梁渡用手撑着门,让韩岷将沉重的测谎设备推出去。王德哭丧着脸,带着最后一丝被彻底击溃后的不甘和巨大困惑,哑着嗓子,像是问梁渡,又像是自言自语:“刚才……那位……到底什么来头?”凭着他混迹江湖的经验,那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至少不是警队花瓶。
刚发完指令的梁渡,将手机塞回裤兜,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先是下意识地投向观察室门外那个高大背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刚出去那位,是我们支队长。”
“支队长?”王德猛地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我…我还以为就是个脾气不太好的技术员呢……”。
“也是。”梁渡转过头,梁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深以为傲的认同,“他是我们这儿,乃至全省公安系统里,最好的审测‘技术员’。”他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是常东鸣常老亲自带出来的学生——预审界‘四大天王’之首常东鸣,你或许没听过,但他是我们津关市第一位真正的测谎专家。杨支队,是他的开山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王德心底那点残存的不服气和江湖混气又冒了出来,低声嘟囔着,带着讥诮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嗬,四大天王?名头挺响,我还八大金刚呢……”
梁渡闻言,回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透过镜片,平静无波,却让王德瞬间感到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梁渡的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慢条斯理的温吞,内容却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扎进了王德最虚软的地方:
“名头响不响,不重要。”他平静地说,“你就直接说,你刚才,在他面前,撂没撂吧?”
王德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所有强撑起来的伪装和不服气被这句话砸得粉碎,他悻悻地闭上了嘴,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行了,”梁渡不再看他,对记录员示意,“好好做你的笔录。如实交代,争取个‘坦白从宽’。”王德彻底泄了气,哭丧着脸,开始机械地回答书记员按部就班的问讯,与之前面对梁渡时的油滑判若两人。
梁渡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刚才对王德说那番话时,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观察室门口,那里早已空荡荡,不见了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失落,像羽毛般轻轻掠过心头。
只可惜,就是看不见他呢。这念头莫名地冒了出来。
是他这只渡渡鸟还不够显眼么?还是不够稀有?都叫渡渡鸟了,听说还是种不太聪明、最后灭绝了的鸟儿,在这警队里也算独一份了吧?杨支队……怎么就从来没想过顺手“拯救”一下呢?……至少认真看一眼呢?
就算永远没法企及他那样的高度和光芒,至少、至少…… 梁渡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止是一直做个温火熬油、收拾残局的老好人吧?
这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丝不合时宜的脆弱。身为人民警察,身为副支队长,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保护更多的人,这才是当下最紧要、也最值得欣慰的事。
他将那点微妙的情绪妥帖地收敛好,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持重,转身走进了审讯室,专注于眼前的收尾工作。只是那道离去的背影和那份难以企及的光,终究是在他心里,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梁渡对王德那番介绍,杨慕也听见了,但他不在乎这些名头。无论是过去办案时被轻蔑咒骂的“警队花瓶”,还是此刻梁渡口中带着敬意的“常老高徒”,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标签,早已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赞誉和诋毁,他听得太多,心早已磨砺得如同深潭止水。
他现在,只在乎一样东西——威胁。
是的,威胁。一种真切、尖锐、直接刺向他最核心领域和自信源的威胁感。
在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里,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情绪。这感觉并不好受。不,是很不好受!像是一把冰冷无形的薄刃,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咽喉,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他几乎是凭着一种顶尖掠食者遭遇同类时的原始本能,在审讯一结束,甚至没顾上跟梁渡多做交代,就第一时间走向了观察室。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竟罕见地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这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目光如鹰隼般瞬间扫过室内,立刻锁定了那个身影——一个美得几乎模糊了性别边界的外国人,正悠闲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天真好奇的笑容。然而,杨慕的嗅觉,或者说,是那种属于金字塔顶端猎食者之间天生的同类相斥的直觉,在疯狂报警——就是这个人!耳机里那个冷静、精准、仿佛能预读他思维、每一步都踩在他节奏点上的声音,其主人,就是眼前这个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男人。
对方那过于出众、近乎非人感的相貌,以及那种远超常人、堪称恐怖的洞察力和智力碾压,都让杨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级别的威胁。这不是武力上的,而是智力、洞察力和掌控力上的全面挑战。
对方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闪躲,反而笑眯眯地主动迎上他的视线,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菜单:“杨支队,不客气啦。”他背在身后的手随意地抽出来,先是用食指懒洋洋地朝单面玻璃后的审讯室方向虚点了点,接着手腕一转,指尖轻轻掠过自己脖颈上那三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清晰可辨、微微交错的血痕,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展示意味。随后,他又将双手悠闲地背回身后,身体保持着那种轻微的、韵律般的晃动。
“里面那位,之前不小心‘请’我做了回客,”他微微歪头,语气依旧轻快,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对我的身心都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我这人吧,有点记仇,所以……私心希望他在里边待得能稍微久一点。”。
有点记仇?这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王德,可杨慕却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这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他杨慕,不要轻易招惹这个看似无害的“受害者”。
杨慕不动声色,从桌子上抽出一张消毒湿纸巾,慢条斯理地、近乎仪式般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去刚才审讯中可能沾染的所有不洁气息,同时也用带着冰冷审视和高度戒备的目光,牢牢锁定对方。就在这时,韩岷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一看到他早上救的‘人质’同志,不知道怎么溜进了这里,脸都白了:“你、你怎么进来的?!”。
“跟你进来的啊。”对方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能进来么?!”韩岷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也没说不能进来呀。”他依旧笑眯眯的,随手朝门外指了指,“而且,在别的地方,通常都是他们‘请’我进来的呢——”
杨慕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对方,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语气,仿佛在对韩岷说,实则字字如冰锥,射向那个不速之客:“这公安局是菜市场么?什么人都能随便溜达进来?”。
韩岷头皮发麻,连声道歉,赶紧上前想把这位“祖宗”请出去:“我的小祖宗哎!算我求你了,你快跟我出去吧!”说着就伸手去拉他。
被韩岷半推半拉着往外走,那人却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在经过面色阴沉如水的杨慕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他,绽出一个更加灿烂夺目、却暗藏锋芒的笑容,语气轻飘飘地,扔下一句看似关心、实则如同战书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