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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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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原地,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几乎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还有,杨支,你刚说找姚叔查信息,我记得……姚叔好像也是榆林人。”突然一笑,“那……小班长也算半个榆林人吧?姚叔是他亲舅舅嘛……以前对榆林没啥印象,这一下子,朱期延是榆林的,‘峰哥’可能也在榆林活动,‘红姐’可能跟榆林有关,姚叔也是榆林的……突然冒出这么多榆林人……”

他摇摇头,似乎想驱散这种诡异的巧合感,语气带着点自嘲,又带着深切的难过,“这次去抓人,要是……要是能抽空,我也想去转转,看看小班长的半个家乡……替他看看。”话没说完,那股熟悉的、沉重的悲伤又漫了上来,堵住了喉咙。

“榆林……”杨慕背对着韩岷,只有单面玻璃上模糊映出他自己和身后韩岷惨白的脸。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满盈的母亲,当年就是在榆林要去支教被拐卖的。”。

韩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倒映着杨慕挺直却莫名显出几分孤峭的背影。

杨慕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分析案情时的冷静犀利,而是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将那些被刻意忽略、或不敢深想的碎片,硬生生地串联、呈现出来:“我想起你早上提到的,三年前我们协办的那个‘特大系列跨省市人口拐卖强迫□□案’……那个案子里,‘花姐’荣錵的运作模式,她手下那张同时覆盖‘短期狩猎’和‘长期饲养’的网络,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她背后隐约牵扯出的,与延凌集团千丝万缕、却又难以坐实的关联。”。

韩岷的心猛地一沉,他早上提到那个旧案,本意只是为了佐证犯罪模式可能存在的“双重性”,一个理性的、技术性的推测。但此刻,这个理性的碎片被杨慕冰冷的话语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那条冰冷的毒蛇不再只是窜上脊背,而是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

“杨支,你、你是说……同一伙人?!”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点破音,“我的天……不能吧……这、这怎么可能……小班长今年都二十七了,他母亲被拐,那是二十多年前、快三十年前的事了!什么犯罪网络能跨越二十多年……快三十年……还能存在?还能运转?还能……还能一直这么……猖獗?!这……这太可怕了……”他下意识地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延凌集团,不也盘踞了将近二十年吗?”杨慕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韩岷眼中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清晰无比的恐惧,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漠,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与韩岷同源的、甚至更加深重的寒意与怒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砸在韩岷心头:“朱期延发家,也就是这二十年的事。但那些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依附于人身控制和剥削的暴利……存在的时间,恐怕远不止二十年。只不过,最初它不叫‘延凌’,可能叫别的什么,或者根本没有名字。有些东西,就像地下的暗河,表面风平浪静,但底下却奔流不息,甚至改头换面,重新汇聚。但它的源头……那些最肮脏、最暴利的‘生意’,那些视人为货物的‘规则’,或许从未真正断绝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更久远、更黑暗的图景,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又何止三十年……人口贩卖,逼良为娼,榨取血肉……这简直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悠久,也最罪恶累累的‘生意’之一了吧。一代又一代,换着名头,换着手法,但本质从未改变。过去没停过,现在没停,将来……估计也不会真正停止。只要还有利可图,只要还有欲望和黑暗存在,它就像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我们能做的……抓住几个头目,打掉几个窝点,救出一些人……”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实在……太有限了。就像拿着小铲子,试图填平整个黑海。”

韩岷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冰凉刺骨,直冲肺腑。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困难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缺氧的鱼。“不……不会吧……您是说……还有残余?甚至不是残余,是……是主干?是延续?”他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不能吧……“朱期延都死了……延凌集团也被小班长豁出命去、一点点撕开口子,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才算是……连根拔起了……还能、还能有别的残余?甚至……可能是更本源的……”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那个可怕的推测。

“那……那我们之前付出的那些代价,牺牲的兄弟……市局门口蒋猛副支队长那具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器官残缺的遗体……还有、还有小班长他……”韩岷的声音哽咽了,眼前闪过蒋满盈那张总是带着隐忍甚至麻木的脸,想起他卧底七年经历的无法想象的黑暗与折磨,想起他归来时那副仿佛从地狱爬出、灵魂都被灼烧过的样子,想起他刚刚离开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用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青春,和往后余生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与污名,换来的‘战果’……”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下去,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凉,“……难道……难道只是……掀开了冰山最微不足道的一角?甚至……只是打掉了他们推到前台、必要时可以舍弃的一颗……棋子?如果那被我们视为历史性的、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取得的‘战果’,本身只是一颗可以被推出去、用来迷惑我们、甚至用来‘断尾求生’的棋子……那它的原身……那隐藏在更深、更黑暗处的本体……该是多么庞大、多么恐怖、多么根深蒂固的存在……我们……我们一直以来,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冲击让他几乎崩溃。“一个简单的自杀案,怎么查、查成这样了……从宋晚霁,到王敏,到强子,到‘峰哥’,到‘夜莺’,现在又扯出榆林,扯出二十多年前的拐卖案,扯出可能跨越几十年的犯罪网络……”韩岷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和窒息感,“杨支,我……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真的……”。

杨慕看着韩岷濒临崩溃的样子,没有立刻说话。他自己心口也像压着一座冰山,沉甸甸的,寒意刺骨。这个推想太过惊人,太过黑暗,如果为真,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其狡诈、其根基、其残忍程度,远超他们以往的任何认知。这不仅是一个案子,更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甚至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而他们,包括蒋满盈,或许都只是这场漫长战争中,微不足道、伤痕累累的士兵。

但他是刑侦支队长。他不能崩溃,更不能让自己的队员被恐惧吞噬。

他走到韩岷面前,伸手,用力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那手掌温暖、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韩岷,”杨慕的声音响起,依旧低沉,却不再有那丝虚无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冷静和决心,穿透了韩岷的恐惧,“看着我。”

韩岷艰难地抬起眼,对上了杨慕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害怕,是正常的。想到这些,谁都喘不过气。”杨慕一字一句地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韩岷眼前的迷雾,“但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崩溃,只会让躲在暗处的杂碎笑出声。”

他手上加重了力道,几乎捏疼了韩岷的肩膀:“我们是什么?是警察。是站在光明和黑暗交界线上的人。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因为知道有这些永远流着脓血的暗疮,有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才更要擎起手里的灯,握紧手里的枪吗?”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挺直了脊背。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根屹立不倒的丰碑。

“案子查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查到哪儿,我们就打到哪儿。掀开一角,就打掉一角。打掉一个棋子,就顺着摸它的棋盘。棋盘太大一次掀不翻,我们就一块一块地砸,一年砸不碎,就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放弃,这光它就灭不了,黑暗就永远别想彻底吞没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韩岷苍白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至于蒋猛,蒋满盈,还有其他兄弟……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撕开的口子,就是我们的路。他们的牺牲,就是我们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到底的理由!如果敌人真的庞大到超乎想象,那正好,说明我们之前做的还不够,还要更狠,更准,更不要命!”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现在,喘不过气,就深呼吸。然后,把这份恐惧,给我变成愤怒,变成力量。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要一场一场打。先拿下眼前这个,撬开他的嘴,后面是妖是魔,我们再接着跟它干!”

韩岷听着杨慕的话,看着他坚定如山的身影,胸中翻涌的恐惧和窒息感,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灼热的力量缓缓推开。他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茫然和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和重新燃起的斗志所覆盖。他松开抠着墙皮的手,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是,杨支。”他哑声应道,声音还有些不稳,却不再颤抖。

“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去榆林。把那个‘峰哥’从老鼠洞里揪出来,把‘红姐’的底细摸清楚,把‘君悦’酒店里藏着的脏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顺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榆林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沉重、决绝,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替你的小班长,替我家小朋友,看看他母亲的家乡,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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