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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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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支,您好。我是津关市局刑侦支队长杨慕。方才电话沟通关于协查‘君悦’酒店及相关嫌疑人事宜,已知会您。我支队协查函已通过内网平台发送,请查收。我及队员韩岷正前往榆林,预计晚10时左右抵达榆林西,抵达后即与您指定负责人(刘大)对接。此行紧急,烦请榆林市局先行部署,重点排查该酒店近期(特别是近三个月,可酌情扩大)入住记录、监控,及符合左手无名指残缺(齐茬老伤)、体貌精瘦、脸上或有疤痕、可能携带机油味、与一名代号‘红姐’(女,非本地口音,烫发红裙)关联之男性住客。详细情况见面再报。辛苦!杨慕”

他逐字逐句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请求事项、函件编号等关键信息无一遗漏、准确无误,然后,按下了发送键。短信发出,几乎在瞬间,屏幕上就跳出了一条简短回复:“收到,已部署,路上注意安全,榆林见。”言简意赅,干脆利落,一如其人。

杨慕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又看了看旁边档案袋里厚厚的文件,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一松。线上正式函件已发,电话已预先沟通,短信已确认留证,线下全套手续文件也已备妥。从规章制度和协作程序上看,此行已然是板上钉钉,再无任何“硬性”障碍或可供指摘的漏洞,能阻挡他立刻动身,奔赴榆林,去追捕那个飘忽不定、如同“鬼魂”般的“峰哥”,去揭开“红姐”的面纱,去触碰那可能隐藏在“君悦”酒店深处的、冰冷的真相。

他不再犹豫,收起手机,对身后的韩岷说,“走,出发。”。

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两人方才并肩走了几步,手都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然后通向办公区那边的门被一把推开,是隔壁内勤办公室的一个年轻的内勤警员,探进来大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那部还在发出“嗡嗡”震动声的内部座机电话听筒,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杨支队!找您的,内线,紧急!”。

杨慕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内线?这个节骨眼上?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职责和纪律让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立刻调转方向,几步过去,伸手,一把抓过那部还在嗡鸣的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因为下意识的紧绷而显得异常冷硬:“喂,我是杨慕。”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熟悉,却在此刻透出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是全局:“杨慕,你手头所有的案子,现在,立刻,全部放下。”。

杨慕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电话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下意识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迫:“全局?我现在手里的案子很关键,我们必须立刻——”

“我说,放下。”全局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冰冷的重量,“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查渣土车的案子。其他的,移交,或者交给副手处理。”

“渣土车?”杨慕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几乎要打结。他手上是涉及多条人命的连环大案,是迫在眉睫、线索稍纵即逝的关键追查!而渣土车交通事故,即便再严重,通常也归交警和事故科处理,顶天了也就是个危险驾驶或肇事逃逸,那也用不着他这个市局刑侦支队长亲自挂帅!他强压着心头的焦躁和不解,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发紧:“什么渣土车的案子,能重要到这种程度?我手上的案子牵扯多条人命,嫌疑人就在眼前,时间不等人!我必须马上——”

电话那头,全局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的寂静,仿佛带着千钧重压,透过电话线弥漫过来,让杨慕的心沉到了谷底。然后,全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制的震怒:

“蒋满盈,去强戒所的那辆押运车,在半路,被一辆强行变道、严重超载的渣土车迎头撞了。侧翻,油箱泄漏,起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杨慕的太阳穴上。

“七死,三伤。肇事车辆,当场逃逸。现场……很惨烈。”全局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呼吸,但那份沉重和冰冷丝毫未减,“我要你立即放下所有事情,亲自带队,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这到底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还是……蓄意杀人灭口?”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杨慕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蒋满盈……押运车……渣土车……七死三伤……起火……逃逸……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在这一瞬间,全部被这残酷的消息炸得粉碎。榆林的“峰哥”,王德的供词,师父的叮嘱,程序的保障……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这几个血腥的字眼,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冲撞。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要站立不稳,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攥紧,攥到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钝痛,仿佛被那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挤压。喉咙发干,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但他强迫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震骇、惊恐、还有瞬间涌上的、对蒋满盈安危的极致恐惧,死死地、狠狠地压了下去。现在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是支队长,他必须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刺骨,带着铁锈的味道。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冰封,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锐利。

“您先等我一下。”他对电话那头的全局说道,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有些干涩。他没有等对方回应,便将话筒的收音部分按在胸前的臂带里,确保他这边声音不会传过去。

“韩岷!这边有突发紧急情况,我需要立刻处理。榆林那边,计划不变,你去图侦叫上屿舟和你一起去。借调的事我会亲自跟徐支讲。他既是你从前的搭档,也是监控追踪的绝对好手,你们可以相辅相成,就是他身手一般,你一定得保护好他。不然,我没法跟图侦的徐支交代。韩岷,我现在能信的人实在不多,梁渡算一个,你,算另一个。那边的事,就全拜托你了。记住,动作要快,目标‘君悦’,特征左手无名指残缺,可能关联‘红姐’,身上有机油味。找到人,控制住,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一时间联系我,等我指令。明白吗?”

韩岷看着杨慕瞬间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以及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重重点头,没有一句废话:“明白!杨支放心,交给我!”他深深看了杨慕一眼,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内勤办公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是去执行这突如其来的、分量惊人的分兵指令。

直到韩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杨慕才缓缓松开按住话筒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将听筒重新贴近耳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到底……什么情况?满盈他……没事吧?”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全局平静无波的声音:“没事。车开出市局不远,我就让人截停了。他现在人在强戒所,我亲自送过去的。很安全。”。

冰封的心脏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后怕的战栗。但这短暂的松懈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更汹涌的怒火和寒意取代。杨慕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所以……你又在拿他当饵?用他的押送车当诱饵,去钓那条藏着的‘鼹鼠’?然后……赌上了七条人命,是吗?!全局!”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

“我让你去查案子!”全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杨慕,你给我听清楚,也记住——一天不把内鬼揪出来,蒋满盈名字在暗网上的那张‘追杀令’,就一天撤不下来。他在外面,每分每秒都是靶子。强戒所那道墙,现在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防弹衣。在挖出那只鼹鼠之前,那里对他最安全。”

安全?杨慕几乎要冷笑出声。那种地方,对蒋满盈那样伤痕累累的灵魂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的凌迟与淬炼的牢笼?身体的禁锢,精神的折磨,污名的背负……那真的是“安全”吗?但他更心寒的是全局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柳毅呢?”杨慕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渣。柳毅是押运主负责人,也在车上。

“在医院。”全局的声音没有起伏。

“哪种在医院?”杨慕追问,心不由提了起来。虽然他与柳毅已经决裂,划清界限,甚至厌恶其某些行径,但他从未想过,也不愿看到柳毅因此而……出事。

“还活着。”依旧是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还活着……但伤势如何?全局没有说。杨慕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你连柳毅也赌进去了,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和尖锐的讽刺,“不,不止柳毅,是整辆车,七条命,你都赌进去了。就为了……验证你的猜测?钓出可能的内鬼?或者,打草惊蛇?”

全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听筒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那沉默比任何辩解或承认都更让人心寒,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命漠视的冷酷。然后,全局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渣土车,我要知道,是意外,还是谋杀。我要确凿的证据。”

杨慕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那笑声短促,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心寒,以及一种被彻底利用、看透后的荒诞与愤怒:

“您可真是……人尽其用。连他的押送,都要算计进去……”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渣,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尖锐的质问,仿佛要刺穿电话线那头冷静的面具,“就连我之前在您办公室……那些可笑的愤怒,失控的质问,是不是也在您的算计之内?是不是也是您棋盘上,用来推动某颗棋子、或者麻痹某个对手、测试某种反应的……一步闲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寒。然后,全局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清除渗透进来的毒瘤,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任何代价,在所不惜。杨慕,执行命令。三天,我要结果。”。

“嘟——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决绝,不容分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杨慕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也敲碎了他眼前所有的幻象和侥幸。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电话,听筒落在机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内勤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惊心。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只有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制、却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的、毁灭性的黑暗风暴。

窗外,夜色沉重,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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