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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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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凭什么要解剖我女儿?!她都死了你们还不让她安生?!让她入土为安不行吗?!凭什么要把她开膛破肚啊——!!”

凄厉的哭嚎和愤怒的质问,殡仪馆一楼遗体处置区临时设立的简易解剖室外的走廊里,回荡在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浓重哀恸与愤懑气息的空气中。王敏的母亲,一个四十多岁、此刻头发蓬乱、双眼红肿、面容因极度悲愤而扭曲的中年妇女,正死死拦在通往解剖室的门前,双臂张开,挡在何从遇和他助手面前。旁边,王敏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脸色铁青、但眼神同样充满抗拒和敌意的男人,也紧紧地站在妻子身边,形成一道人墙。周周围还围聚着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和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让本就压抑紧绷的气氛几乎一触即爆。

何从遇站在临时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内,身上那件淡蓝色的防护服还没完全穿好,拉链只拉到一半。他面对着情绪激动、几近失控的死者家属,尽量让自己的脊背挺直,声音保持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与共情,尽管内心也因刚才吴执带来的消息和对蒋满盈的担忧而一片冰冷混乱。

“王敏的家属,我们非常理解您二位此刻悲痛和难以接受的心情,”他放缓语速,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试图穿透那层愤怒的屏障,“突然失去亲人,尤其是这么年轻的孩子,这种打击有多大,我们明白,也感同身受。我们提出解剖建议,和您二位一样,是为了查明真相。只有查明了真正的死因,才能给逝者一个交代,给您二位,给所有关心她的人一个明白。这不是不让她安生,恰恰相反,这是对生命最大的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王母尖叫着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我女儿从小到大,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她死了以后,还被你们这些……这些臭男人碰!还要像个屠夫宰杀畜生一样剖开她!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解剖,就像医生为病人做的一次最精细、最全面的检查,”何从遇没有退缩,目光平静地迎上王母充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专业行为,“目的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找到准确的死因,弄清楚她离开前最后时刻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既是给生者一个交代,解开您心中的疑惑和痛苦,更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和告慰。让她走得明明白白,而不是带着一个模糊的、可能被误解的标签离开。”

“放屁!你们这就是对遗体的亵渎!是侮辱!”王父终于忍不住,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女儿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要这么对她!我们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王母……”何从遇试图再次沟通,用最不带冒犯的称呼。

“你他妈说谁是‘亡母’呢?!”王母像是被这个称呼刺激到了,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手指几乎要戳到何从遇鼻子上。

“……”何从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感和一丝烦躁。他知道,单纯的情感共鸣和道理阐述,在极度悲痛和某种隐秘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换了一种方式,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王母,试图触及她内心最深处的那份不甘和担忧:

“王敏母亲,您现在最不能接受的,是不是觉得女儿走得不明不白?您怕她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怕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又怕,万一……万一真的不是自杀,却没人能为她说话,没人能替她讨回公道?”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王母心中某个最柔软、也最恐惧的角落。她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瞬,被更深的悲恸和茫然取代,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防御机制覆盖。

“滚开!”她猛地挥手,像是要打掉何从遇伸出的、试图安抚的手势,声音尖利,“不准用你那碰过死人的脏手碰我女儿!不准!你们这些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浑身晦气!离我女儿远点!滚!都给我滚!”

何从遇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深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我这双手,或许在您看来,碰过很多不幸,接触过很多冰冷和伤痛。”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双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戴手套、频繁消毒、过度清洁显得有些干燥、苍白,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美感的手,“或许在您看来,碰过太多不幸,接触过太多冰冷和伤痛,沾满了您所谓的‘晦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摊开的掌心,“但现在,它们唯一想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就是为您女儿——王敏,做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最公正、最细致的一次检查。我们让尸体说话,让伤痕开口,让每一处细微的异常都成为证据,告诉我们,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不是玷污,这是在为王敏争取公道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连这个机会,我们都因为恐惧、因为误解、因为所谓的‘体面’而放弃了,那才是真的让她……走得不明不白,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任。”

然而,这番恳切甚至带着点剖白意味的话,并没有换来理解。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你不要叫我女儿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晦气!脏了我女儿的轮回路!”

在家属和周围越来越激动的街坊邻居的撕扯、推搡和更大声的吼骂、哭嚎中,在情绪对抗越来越激烈、而最佳的尸检黄金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无情流逝的压力下,何从遇眼底最后那点试图沟通的温和,逐渐褪去。

他不再试图从情感上说服。他知道,对于某些被恐惧、面子或者更深层秘密支配的人来说,理性的法规,比共情更有力,也更冷酷。

他缓缓站直身体,微微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不再刻意柔和,而是恢复了法医特有的、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的理性,清晰地穿透嘈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一条,明确规定,”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且通知死者家属到场。在死者死因存在疑点,特别是存在他杀嫌疑,或者家属对死因有异议的情况下,为了查明死因,公安机关可以依职权直接决定解剖,无需必须征得家属同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透出惊惶和更大敌意的王父王母,以及周围那些被法律名词震慑、一时有些愣住的街坊,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另外,如果家属强行阻挠公安机关依法进行的尸体检验程序,以暴力、威胁等方法妨害司法鉴定,干扰司法机关正常活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可能涉嫌构成妨害公务罪,或者以其他方法阻碍司法工作人员执行职务,公安机关是可以依法立案调查,追究相应法律责任的。”

他试图用这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法律框架,搭建起最后一座沟通的桥梁,或者至少,划出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红线,将疯狂的情绪暂时阻隔在外。

但回应他的,是王母眼中瞬间被点燃的、更盛烈的怒火,和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狂。

“去你妈的法律!你们这些穿官皮的就会拿法律压人!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是不是?!晦气的东西!滚!都给我滚开!谁敢动我女儿,我今天就死在这里!”随着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咒骂,王母猛地扬起手臂,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和积压的所有愤怒、恐惧、绝望,“啪” 地一声,结结实实、猝不及防地扇在了何从遇的左侧脸颊上!

清脆的响声在瞬间死寂的走廊里炸开,格外刺耳。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在颧骨处炸开,迅速向四周蔓延,半边脸都麻木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有一刹那的失聪。他能感觉到脸颊皮肤迅速升温、肿胀,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哭嚎声、惊叫声、斥骂声、劝阻声响成一片,人群骚动。王父似乎也没料到妻子会动手,愣了一下,想去拉,却被更加激动的妻子甩开。

一旁的罗章脸色大变,立刻一个箭步上前,用身体挡在何从遇和王母之间,同时示意其他民警控制住情绪激动的家属和围观者。他转头,压低声音,带着歉意和担忧对何从遇快速说:“何法医,你先出去,到外边走廊或者门口透透气,冷静一下。这里情况太乱了,家属情绪完全失控。等我们稍微调解一下,等他们情绪稳定点,你再进来做检验。放心,程序一定会走完。该做的检验一样不会少!你先避一避!”

脸上那火辣辣的刺痛感真实而清晰,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耳朵里还有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口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但何从遇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惊愕,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仿佛这一记带着全力的耳光,只是这场注定混乱、悲伤与愚昧交织的闹剧中,一个必然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早已预料到的注脚。他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仿佛只是被灰尘迷了一下眼睛。

他沉默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转过身,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周围那些或惊愕、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依旧充满麻木敌意的目光,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踏着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走出了这片被最原始的悲伤、最炽烈的愤怒、最顽固的愚昧,以及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所充斥的、狭小空间。

走廊里,同样冰冷。墙壁贴着惨白的瓷砖,反射着顶灯没有温度的光芒,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又异常空洞。空气似乎比里面那个狭小的临时解剖室区域要稍微清新、流动一些,至少没有了那么浓重到化不开的哭嚎、咒骂和人体散发的剧烈情绪气息。但那种沉重的、粘稠的、仿佛能凝结成块的压抑感,却如影随形,并未因为物理距离的拉开而减少分毫,反而因为他此刻的独处,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急需透口气。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这场令人疲惫的冲突,不仅仅是因为脸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巴掌印,更因为……之前路上吴执那番冷酷预言带来的、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对蒋满盈安危的极致担忧,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脏最深处,此刻被这场冲突一激,似乎有隐隐浮动的迹象。他必须将它们重新压下去,死死地压回去。

他抬手,向走廊尽头的侧门出口指了一下——他们的白色现场勘查车就停在那里。他对紧跟出来的、同样脸色不太好的年轻助手说,“我出去透口气,就在门口,不会走远。这边要是调解好了,家属情绪稳定了,或者罗警官叫你,你就过来叫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助手连忙点头应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对何从遇挨打的同情:“好的,何法医,您……您没事吧?脸上……”

“没事。”何从遇简短地打断了他,不愿多谈,也不愿接受任何形式的同情或安慰。他抬脚,沿着空旷冰冷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从那扇侧门走了出来。

午后的天光有些暗淡,云层很厚,透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他没有走下台阶,只是移步到被地面上一个生锈的金属锁扣卡住、无法完全闭合的门板一侧,背靠着冰凉粗糙、带着岁月污渍的墙壁。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只是想离那片喧嚣远一点,又或许只是想找一个稍微能喘口气的、无人注视的角落。门缝里,依稀还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并未完全平息的争吵和哭诉声,只是被厚重的门板过滤后,变得微弱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冰冷的、带着暮春草木气息和远处城市尘埃味道的空气进入肺腑,却带不起丝毫清凉或舒缓的感觉,只有一片空洞的、沉重的麻木,从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个叫宋晚霁的女孩的案子——现场极其惨烈,任谁看了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都会毫不犹豫地认定绝非自杀。他曾经看见女孩的男友,跪在解剖室外的走廊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吓人,死死抓着当时主检法医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苦苦地哀求,说他女朋友绝不可能、也绝不舍得用那种惨烈到近乎自毁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马上就要一起出国留学了,机票都订好了,房子也看好了,未来清晰可见……他们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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