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饱含讥讽与恶意的冷笑,在押运车的后厢里突兀响起,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蒋满盈刚弯腰登上车,眼睛还不太适应昏暗的光线,就听到这声近在咫尺的嗤笑。他稳住身形,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视了一眼车厢内部。
车厢两侧是冰冷的长条金属座椅,一边已经坐满了四个人——靠外是一名穿着警服、神情严肃的押运民警,里边则是三个神情或麻木呆滞、或焦躁不安的男性被押送人员;而另一侧,只坐了两个人,靠外侧的位置空着。
他没什么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空位旁边的人一眼,只是习惯性地低着头,沉默地走向人少的那一侧,步履很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存在感。他走到那个空位前,转身,坐下,身体尽量贴近冰凉的金属厢壁,仿佛想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的眼睛才完全适应了厢内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对面几人的面孔。而这一看,让他的心微微一顿——除了紧挨着他坐的这位,对面那几位,竟然都是“熟面孔”。
发出那声嗤笑的,是坐在对面靠里位置的一个男人。左脸有一道一指长、如同蜈蚣般狰狞扭曲的疤痕,从颧骨斜划到下颌。这人绰号“蜈蚣”,是延凌集团旗下、曾经占据了津关老城区半条热闹街的“聚力”台球厅的打手之一。“聚力”台球厅,表面是供人消遣的娱乐场所,实际上是延凌集团用来处理一些“灰色”事务、吸纳和安置底层打手、并作为某些地下交易和信息交换据点的重要场所。
那里,算是他这个曾经的延凌头号打手‘满哥’的主要——用他们的行话说,应该叫‘地盘’,但他更喜欢‘根据地’这个词。后来他因“救主”有功,越发“得宠”,地位水涨船高,成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后,基本就待在延凌的那栋集团大厦里,参与更“高级”的事务,这处“老地盘”倒是很少亲自去了,毕竟那里留下的,多是些底层挣扎、血腥暴力、谈不上什么“愉快”的记忆。
他和“蜈蚣”个人交集不算深,没直接打过交道,或者说,没到需要他亲自出手“管教”或“合作”的程度,但脸还是熟的——延凌旗下稍微有点名号、或者在他“巡视”时露过脸的人,他都是脸熟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手熟”——都被他用画笔,以各种角度、各种神态,仔细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描绘下来过,通过柳毅留下的特殊、隐秘的途径,一张张交了出去,成为警方追查这张庞大、黑暗、盘根错节巨网的索引和拼图之一。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遇见“旧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延凌集团盘踞津关二十年,根系庞大,枝叶蔓延,触角伸及各行各业,依附其生存的各色人员不计其数。“捕雀行动”虽然雷霆万钧,一举捣毁了集团核心,“击毙”了朱期延这个犯罪头目,但后续的收尾、深挖、清理余毒的工作,只怕没有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是结束不了的。今天……如果他没记错——实在是手术后睡得昏天黑地,是真不清楚具体日期,但大概推测是行动后的第四天,反正不是四天就是五天,或者六天,反正也没多大差。这才过去四五天天。在后续紧锣密鼓的筛查、证据固定、扩大抓捕中,遇到曾经在延凌势力范围内混迹、因涉毒或其他问题落网的“熟面孔”,太正常了。而强戒所,恐怕会是未来一段时间内,集中收纳、管理这些涉毒“边缘人员”的一个重要场所。
对方显然也立刻认出了他。那道蜈蚣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着,“蜈蚣”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仇恨、幸灾乐祸和扭曲快意的光芒。那熟悉的、此刻却因处境和情绪而变得尖利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在毒汁里浸泡过:
“我当是我们这半天磨磨蹭蹭不上车,是在等哪位‘大人物’呢……”他斜睨着蒋满盈,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原来……是在等你这个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叛徒啊……”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蒋满盈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眉眼,语气里的恶毒更加浓重:“杂种就是杂种,骨子里就流着下贱肮脏的血。就算给了你当人的路,把你捧成个人五人六的二把手,你也当不成个人!只是条背后咬主子的白眼狼!”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充满了赤裸裸的、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嘲弄与恨意:
“怎、么、样?蒋、警、官?”
“蒋警官”三个字,他咬得极重,音节扭曲,充满了最深的羞辱。
“你这条子里的‘大功臣’,创下‘历史性战果’,立了‘不世之功’的‘大英雄’,啧啧,最后不也免不了,要跟我们这些你眼里的‘渣滓’、‘垃圾’,一起走这条……通往强戒所的路啊?哈哈!看来你这身费尽心机、用兄弟的血染红的‘官皮’,也没能保住你啊!哈哈哈,报应!真是现世报!活该!”
他这条“叛徒”和“杂种”的路,似乎注定要与过去的阴影不断重逢,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拐角,被猝不及防地拖出来,鞭挞,凌迟。那些他试图埋葬的过去,那些他亲手参与撕碎的黑暗,总会以各种方式反弹回来,将他重新拖入泥沼。
蒋满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近乎本能地贴向身后冰凉的金属厢壁,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冰冷的支撑,或者,仅仅是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浓密的睫毛低垂,在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淡的冰冷和刻入骨髓的、麻木的自嘲。
就在那两人的嗤笑和挑衅意图升级,还想再说些什么更难听的话时——
“安静!”
旁边负责押运的那位民警,在柳毅一个几不可察的、微小的眼神暗示下,猛地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同时,他手中的黑色警棍抬起,不轻不重、却带着明确威慑意味地敲了敲身旁坚固的车厢壁,发出沉闷而清晰的“梆、梆”两声。
“坐好!不许交头接耳!”民警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蜈蚣”和其同伙,带着明显的警告。
车厢内瞬间一静。“蜈蚣”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似乎还想梗着脖子顶撞,但接触到民警冰冷的目光和柳毅那边投来的、更沉静却更具压迫感的视线,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双三角眼依旧死死地、充满怨恨地钉在蒋满盈低垂的头上。
比之这既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嗤笑与挑衅,更让蒋满盈在意的,是押运乘员区里,除了这位出声制止的民警和司机,还坐着另外两位“警员”。
在柳毅最后一个登上车,在他身侧坐下,并朝前方驾驶室示意可以启动之后,车厢重新陷入一种更加密闭、更加压抑的寂静。另外五名被押送人员在那声呵斥后,也暂时偃旗息鼓,各自低下头,或继续麻木,或难掩不安。
蒋满盈这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抬起目光,才抬起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两人。他的目光首先掠过刚才出声的民警和驾驶座的司机,然后,落在了另外两人身上。
是……他们。
是之前守在他医院病房门口,后来又在全局授意下,“护送”他回家,后来又“陪同”他回到市局的那两个“警察”。从市局大厅分开,他上楼去见全局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还以为他们的“临时任务”已经结束了。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趟通往强戒所的押运车上,再次见到。
蒋满盈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沉了沉。
不合理。
这很不合理。
他一开始就猜到,这俩人是全局安排的人。在医院,在家里,说是“保护”也好,“监控”也罢,目的尚可理解。可现在已经要将他送往强戒所了,还需要再额外派两个专门的“看守”一路跟车押送吗?而且,是跟柳毅这个禁毒支队长一起?
一个禁毒支队长,一名押运民警,前边两名司机……这已经是相当“豪华”的配置了。再加上这两个明显是“额外配置”的、身份特殊的“警员”……这算什么?‘一比一’的贴身押运?对于他们这几个虾兵蟹将来说,实在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更何况,车刚驶出市局大院,柳毅就“哐当”一声拉上了沉重的车门,动作刻意放缓了一瞬。他下意识顺着柳毅的视线看去,押运车前后似乎还有不起眼的普通车辆,悄然随行。柳毅大概就是在确认它们。
这规格,这阵仗……只怕只有朱期延那种级别的□□头目、涉及重大国家安全或恐怖活动的要犯、或者掌握核心机密的特殊人员转移,才能配得上。对他、对他们这六个要么是“小虾米”、实在有点匪夷所思,浪费宝贵的警力资源。
除非……他们的任务,并非简单的押送……
他思索及此,目光又再极快地从两人的坐姿、手部放置的位置、以及那种即便在颠簸行进中也异常稳定的核心姿态上掠过……这绝非普通的派出所民警,甚至不是寻常刑警队那些经年累月与罪犯打交道的老刑警所能拥有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姿态和身体控制力。他们更像……孤狼突击队出身的杨慕那样的、经过长期、系统、残酷的军事化、反恐化训练的武警突击队精英?不,这种市内普通道路的押运,调动武警特战单位没必要,程序上也太麻烦,动静太大。而且这两人对市局的环境、对柳毅,似乎都特别熟悉,那种熟悉不是表面的客气,而是建立在长期协同工作、甚至可能共同执行过某些任务基础上的、深入细节的默契……
那是……
特勤。
这两个字像冰凉的子弹,瞬间击中他的脑海。是那种隶属于市局特殊警务单位,专门执行高危人员押解、要人护卫、突击抓捕或应对突发极端暴力事件的特种警务人员。
这个猜测让蒋满盈的心猛地一沉,脊背泛起一阵寒意。如果真是特勤,那这趟看似普通、甚至带着点“发配”意味的押运,其背后隐含的风险级别和真实目的,恐怕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如此严阵以待,防备的是什么?是针对他蒋满盈个人可能存在的、尚未显露的“危险”或“异动”?还是……防备这趟看似平静的路途上,可能出现的、来自外部的、蓄谋已久的袭击?是针对他的灭口?还是针对这辆车、这次押运行动的破坏?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心头那骤然升起的不祥预感,就在“特勤”二字刚从脑海冒出的刹那——
“吱——嘎——!!!”
一阵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轮胎摩擦地面声,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响!巨大的惯性让整个沉重的押运车车身剧烈一晃,车厢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猛地向前冲去!
“砰!哐当!”
其他被押送人员被手腕上的手铐连着扶栏猛地一拉,又因为惯性狠狠摔回坚硬的金属座椅上,发出惊恐的闷哼、吃痛的咒骂和身体撞击的杂乱声响。而没有被手铐固定、也没有戴任何械具的蒋满盈,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巨力下,整个人被直接从座位上甩了起来,身体完全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不受控制地、以极大的加速度向前方乘员区与押运区之间那道坚固的栅栏式防弹隔离屏障撞去!以这个速度和角度,一旦撞实,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横伸过来,稳稳地、迅捷无比地挡在了他身前!是坐在他旁边的柳毅!
柳毅不仅用身体和手臂挡住了他前冲的势头,甚至在挡住他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猛地一带!力道之大,几乎是将蒋满盈整个人强行塞进了自己与冰冷车厢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侧身,为他构筑了一个短暂但相对安全的人体屏障!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毅对面那个一直沉默、但刚才厉声喝止“蜈蚣”的民警——蒋满盈此刻基本确定他是禁毒支队的人——也在刹车响起的同一刹那,一步迅猛跨出,瞬间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精准地占据了蒋满盈被柳毅扯到身后后、空出的原先坐着的那个位置。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堵突然竖起的肉墙,用身体将蒋满盈完全包夹、封堵在了他们两人和身后坚固的防弹车厢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人肉构成的保护圈,将他与前方可能的冲击、与两侧的威胁,彻底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