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是心里没个谱儿,就自己掂量掂量,你们和朱期延的差别有多大。那个纵横黑白两道近二十年、根基深厚、狡诈凶残、让多少人都闻风丧胆的老豺狼朱期延,是折在谁手里的?能一手主导、步步为营、最终将那种人物扳倒,连根拔起的,可绝对不是什么天真无辜、毫无城府、任人搓圆捏扁的角色。嗯?”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
“朱期延,就是折在了他这副极具欺骗性的表象上,到临死前最后一刻,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甚至不敢、也不愿相信,他最宠爱、最信任、委以重任的干儿子,会是卧底,是插在他心口最致命的那把刀。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不要再不自量力,去做这种愚蠢的试探和挑衅了。明白吗?”
民警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发干:“明、明白,贾大。”
最后,他抛出一个更现实、也更令人悚然的问题:“而且,我敢跟你保证,就算你现在真的立刻带人去找他,按照程序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再搜一遍,你也绝对不可能从他身上搜到那张所谓的‘卡’。如果你能搜到,这个大队长的位置,我让给你当,说话算话。”
那民警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不敢,贾大您说笑了……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贾灿倒是不以为意,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可能的结果:“你要么根本搜不到,要么,你搜到的‘结果’,对你更不利。你要是不信邪,非要较这个真,把事情做绝,逼到某个极致……最后,因为‘违规搜查’、‘过度执法’或者其他什么名目被抓到把柄、受到处理的,很可能不是他蒋满盈,而是你本人。”
他盯着下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记住,蒋满盈是姚烁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亲情软肋,同样,姚烁,也是蒋满盈在这个世界上,所剩无几的、真正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你可以试试,去碰碰他这个软肋,哪怕只是流露出这个意向,或者开始有类似的行动苗头,你看看,那位看似任人揉捏、安静顺从的‘兔子’,或者‘小奶猫’,在察觉到你们可能要对他舅舅不利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隐隐的警告:
“在现实和虚拟这两重世界里,这舅甥两人,分开来看,各自都是顶尖的、不好惹的狠角色。单个拎出来,都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你要是再不知死活,同时招惹他们两个,甚至试图利用一个去威胁另一个,逼得他们联起手来,互为表里,互相策应……那后果,绝对不是你我这个层面能承担得起,甚至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
“ 有些线,别去碰。有些人,别去惹。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对大家都好。懂了吗?”
民警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分析和警告震得心神俱颤,后背完全被冷汗浸湿,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懂、懂了,贾大!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去跟其他弟兄们也说说,让大家心里都有点数。”
贾灿没再说话,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一直乖乖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睁着清澈大眼睛安静听着他们说话、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很懂事没有打扰的菌菌身上。他弯下腰,牵起孩子软软的小手,语气瞬间又变得温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困不困呀?是不是到睡觉的点了?”
留下那名民警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久久无法平静。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贾大会对那个看似普通的学员蒋满盈,以及他那看似暴躁的舅舅姚烁,抱着一种近乎“放任”甚至“忌惮”的态度。那不是纵容,而是基于对危险最清醒的认知,和对自己职责范围内“平安无事”的最高追求。
有些“麻烦”,从一开始,就不该去碰。有些人,从始至终,都不能真把他们当成“弱者”看待。
“菌菌不困。”等那民警魂不守舍地离开后,小孩子才摇了摇头,小声说。他抬起小手,拉了拉贾灿的手指,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用那种孩童特有的、直白而充满依赖的语气请求道:“大哥哥,我们去看看今天见到的那个大哥哥吧?就是被好多人抬着、送到医务室急救的那个大哥哥。”
贾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孩子:“为什么突然想去看他?”
“我觉得……他好好看……”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最直接的、不加任何功利色彩的审美和好感,眼睛亮晶晶的,“比电视里的哥哥还好看。而且,他好安静,像……像故事书里画的月亮,凉凉的,静静的。”
“你这小不点儿,还分得清好看不好看呢?”贾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的笑意,似乎被孩子天真又准确的形容逗乐了,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那当然了。大哥哥就很好看啊。”这一句,显然是特指的贾灿。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依赖地蹭了蹭他的颈窝,语气理所当然,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喜爱。
贾灿无奈地、纵容地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轻轻捏了捏孩子挺翘的小鼻子。“这个时候,他估计已经休息了。现在过去太打扰了,还是不要……”
“我就想去嘛。”孩子不依不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执拗的央求和孩童特有的敏锐直觉。他抬起小脸,清澈纯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贾灿,用一种近乎本能的、稚嫩却奇异地直击人心的语气说,小眉头微微蹙着,仿佛真的能感知到某种情绪:
“我感觉……那个大哥哥,他看起来……好孤独……好难过……好悲伤……比菌菌以前找不到妈妈的时候,还要难过好多好多倍。孤独、难过、悲伤到……可能都睡不着,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所以我们去看看他吧,就一下下,好不好?大哥哥?”
“……”贾灿沉默了,抱着孩子的手臂似乎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些,仿佛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躯体能驱散一些他周身萦绕的、属于成年世界的冰冷与复杂。医务室外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不知来自何处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过了很久,久到孩子以为大哥哥不会答应,大眼睛里的期待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小嘴微微扁起,准备接受“不行”的答案时,才听到头顶上方,那低沉温和、仿佛带着一声几不可闻叹息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