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好处。”笑意不减,“但可以多点‘信任’。”
“好孩子,告诉干爹,为什么放走她们?”
“我说了!因为我妈!你们丧尽天良!我见不得!我就是见不得!不……不要——”
“见不得?”那笑意掺杂了冷意,然后猝然变得锐利,“继续”。
他们都说那是天堂。
只有他知道,
他堕入了地狱,
无间地狱——
若非地狱,他怎会被绑在铁椅上,只有一只左手被抽出,吊在半空,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不是地狱吗?他努力睁开眼——
废楼外,冰雹疯狂砸落,树木凄厉摇摆,麦田东倒西歪,鸟雀无处可躲……
这算不上美景,但至少是人间。
不,就是地狱。
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他清晰地感知着:剧痛要将他撕碎,欣快又将他包裹,心脏时而骤停,时而狂跳。
他要死了吧?
他怎么还不死!
铺天盖地的疲惫,刻骨铭心的无力……
“风景好看吗?”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像强心针般让他已停摆的心脏重新鼓动,“提不起精神?那我再帮帮你。”。
然后,是更多、更说不清的药物,被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俨然成了他们玩乐的试验场。
疲惫。
昏迷。
疼痛。
是疼痛!
他喜欢的疼痛!
“这可是好东西,打了就不疼了。”那声音充满蛊惑。
可他喜欢疼痛。疼痛代表清醒,疼痛代表救赎。
疼痛,就是他的极乐天堂!
可他们只想将他拖进地狱——
他激烈地挣扎,疯狂地叫喊,可没有用,他的身体被几条皮带完全固定在一张铁床上——
欣快!该死的欣快,淹没了他的疼痛。
夺走了他的天堂——
不间断地、一次次地,在他刚刚从药物造成的虚幻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重新感受到断裂骨头和撕裂伤口那尖锐而宝贵的痛苦时,那象征“清醒”和“自我”的疼痛天堂,就会被再次无情地夺走,被拖回那黑洞洞的、无休无止的、沉沦的、令人作呕的地狱——
“吱嘎——”
“吱嘎——”
只要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仿佛地狱之门被推开,他的疼痛,他的救赎,他赖以生存的天堂,就会被夺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吱嘎——”
噩梦如同最劣质的录影带,一遍又一遍地卡在这最恐怖的片段,反复重播、回放。梦中,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不住地颤抖着、战栗着,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恐惧而痉挛……
清晨六点,天光未明,窗外雷雨已歇,但阴云未散。因为昨夜雷暴导致广播系统线路故障,信号还未修复,无法进行统一广播叫醒。值班管教只能依次手动打开各间学员宿舍的门,高声催促起床。
当404宿舍那扇老旧、沉重的门板被管教推开时,门轴发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
“吱嘎——!”
这现实中的、清晰无比的声响,与记忆中那扇象征无尽折磨的地狱之门的“嘎吱”声,在蒋满盈混沌未醒的意识深处,完美地、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如同丧钟敲响,又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并拧开了他最深处的恐惧之门,将他生生从那个深沉、恐怖、循环往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梦魇幻境中,狠狠拽了出来,砸向冰冷坚硬的现实!
“不要!走开!别过来——!”他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到极限,然后爆发出病态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电击般从床上弹了起来!左手下意识地紧攥,只听见“啪”一声极其轻微、却在他耳中如同惊雷的脆响——掌心那枚黄铜小狐狸吊坠的皮绳,再次被他应激状态下失控的力量扯断了!
紧接着,因为弹起的动作过猛,加上神志不清,平衡全失,他整个人“砰”地一声闷响,从铁架床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左臂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些,都不足以唤醒他此刻彻底被恐惧、混乱和残留的梦魇所主宰、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神识。
“这什么毛病啊?!”“毒瘾发了吧?这么大动静!”“赶紧按住啊!别让他伤到别人或者自己!”“吓死人了!刚才那一声叫的,我魂都飞了……”
陌生的面孔,带着惊疑、慌乱、甚至一丝厌恶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逼近。那强硬的、试图控制他的接近姿态,就想当初在废楼里一样!是那些狞笑着的恶魔!他们又来了!要来给他打针!要把他拖回地狱!
“别、别碰我!”他他像一头被困的、伤痕累累的野兽,拼命挣扎,挥舞着手臂,踢打着双腿,试图挣脱那些抓向他的手。但没人理会他破碎的呼喊和哀求,几只强有力的手,还是从不同方向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死死地、粗暴地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那冰冷肮脏的触感,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瞬间重叠!
又要被绑起来!又要被注射!又要失去一切!
“快!送医务室!”“赶紧通知值班管教!不,直接去叫贾大!这情况不对劲!”
混乱中,他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拖拽起来,不顾他疯狂的挣扎和踢打,强硬地往医务室的方向拖去。身体在地面和墙壁上磕碰,带来新的疼痛,却无法掩盖灵魂深处那灭顶的恐惧。
直到被拖到医务室门口,值班医生看到他那完全失控、充满攻击性且自伤倾向的状态,脸色严肃,立刻做出了判断。按照规定,也是出于基本的医疗安全原则,这种情况下,必须立即采取保护性约束措施,防止患者伤害自己或他人,并为后续评估和干预创造条件。
“快!约束带!准备镇静剂!”值班医生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清晰地对旁边的助手下达指令。
“约束带”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将他心底最深、最恐怖的记忆闸门彻底炸开!那些被皮带固定在铁床上,眼睁睁看着针头扎下,无法动弹、任人宰割的画面汹涌而来!
“不!别绑我!别绑我!放开!放开我!”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一下子挣脱了两个人的钳制,踉跄着、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冲进了医务室!他撞翻了门口放着医疗器具的小推车,叮叮咣咣一阵乱响,器械药品散落一地。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金属的寒光——是掉在地上的一把不锈钢镊子。
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求生和自卫的本能驱使。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弯腰,一把将那把冰冷的、坚硬的镊子抓在了手里!然后,他像是受惊的野兽找到了最后的庇护所,连滚爬爬地缩进了医务室最里面、缩进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铁皮柜,他把自己紧紧挤在柜子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紧紧依靠着冰冷的柜子,身体蜷缩到最小,将那只握着镊子的手,颤抖着、却死死地横在胸前,镊子尖锐的尖端对外,如同野兽最后的獠牙。
门外迅速聚集了闻讯赶来的人,脚步声、呼喊声、询问声乱作一团。有人试图靠近门口,但看到他手里紧握的、对外比划的镊子,又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都别进来!退后!退后点!”有管教在喊,试图控制场面,防止刺激到他。
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眼前晃动着记忆与现实交织的、扭曲狰狞的面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泪水、还有不知哪里蹭到的污迹混合在苍白惊恐的脸上。眼神涣散而狂乱,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些逐渐围拢过来、却因为看到他手里的“武器”而一时不敢贸然上前的身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含混的、却充满绝望警告的嘶吼:
“别……别过来……别绑我……别打针……求你们了……别过来……”他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最深切的恐惧和绝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废楼冰冷铁床上,被皮带深深勒进皮肉,牢牢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针管逼近,任人摆布、无力反抗的囚徒。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单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更添寒意。左臂的旧伤、方才摔下床和挣扎时的各处磕碰淤伤、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源自噩梦和记忆闪回的幻痛,如同无数只毒虫,一齐啃噬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金属器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颤抖。那本来攥在手心的小狐狸吊坠,不知何时已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掌心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地躺在散落的医疗器械、药瓶和从门口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之间,黄铜反射着微弱的光,如同一个曾短暂给予温暖却又在风暴中遗失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