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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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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然后,忙音戛然而止。

电话被接起了。

只响了一声。

是的,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迅速接起。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时刻、分秒不离地守在手机旁,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耳朵竖着等待铃声。并在它响起的第一时间,用近乎本能的最快速度按下接听键。

“喂?”

一个熟悉、低沉、带着一丝紧绷和急切的男声,从听筒那端清晰地传来。

“舅舅。”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和哽咽,想要再清晰正常地叫出一声,但似乎已经不需要了。电话那头的人,仿佛拥有某种血缘相连的直觉,仅仅从这一个含糊的音节,就分辨出了来电者。

“满盈?……是你吗?”舅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声音里叫出来,带着如此鲜明的担忧和急切,蒋满盈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退那混合着恐惧、委屈、愤怒和无助的汹涌泪意。他不能让舅舅听出异样,至少,不能是这种崩溃的异样。他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哭诉。

“是我,舅舅。”他终于找回了相对正常的音色,强迫自己用平稳的语气,清晰地回应。脸上的表情也努力调整,试图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惊涛骇浪,是暗流汹涌。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正常和平静了。他可以开始思考,如何在接下来时间里,切入那个致命的主题……

电话那头听见他的回复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那丝放松立刻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姚烁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为难你了?”急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毫不掩饰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蒋满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绕弯子,时间有限,他必须直接切入核心:

“您……去江家了?”他问。他昨天听师父说过了,舅舅去过了。但他需要这个肯定回答,作为接下来对话的铺垫,也作为……某种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姚烁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但立刻回答,语气肯定,甚至郑重:“是。前天下午去的,我亲自上门,郑重道谢过了。不止这一次,以后逢年过节,舅舅都会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他们将你养的这样好,这份情舅舅记一辈子,用一辈子还。”

蒋满盈的心,因为这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却又更加沉重。他相信舅舅说的是真心话。可是……

“嗯……”他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这声“嗯”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没有激起姚烁期待的回应。

电话那头的姚烁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通电话太突然,蒋满盈的语气太异常。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耐心和担忧,追问道,“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不管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别憋在心里。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暂时做不到的,我努力想办法做到。”

舅舅的声音急切,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支持。正是这种毫无保留,让蒋满盈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您做的太多了!多到……要把我们都害死了!”——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最终,他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将那份几乎要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强行扭曲成一句异常平静的话:

“舅舅……做的太多了。”

电话那头,姚烁明显一愣。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奇怪。他仔细品味了一下,觉得这更像是反讽。是责怪他过去的“不闻不问”,现在又来“过度补偿”?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实质行动?他心里一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受伤:

“满盈,舅舅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没那么容易原谅我,肯定还在怪我,恨我。以前是舅舅混账……这些我都认。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但至少……给舅舅一个机会,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么?让舅舅做点什么,为你做点什么,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用什么方式?”蒋满盈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冷了几分,“舅舅的?还是……‘寻爷’的?”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姚烁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要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那短暂的沉默,仿佛印证了蒋满盈最深的恐惧和猜测。

几秒钟后,姚烁的声音重新响起,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困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在里面,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蒋满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舅舅,我能……求你件事么?”

“你说!”姚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茫然,但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急切,“你尽管说!什么事?”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学员一卡通账户,这个月是师父充的,定额两千。下个月,您能充么?”

他特意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那两个词:

“定额,两千。”

电话那头,姚烁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蒋满盈郑重其事打来电话,开口“求”的,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语气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连忙答应:

“行啊行啊!这算什么事!你账户告诉我,我记一下!到时候准时给你充进去,保证不会让你没钱花。”

姚烁的回答急切、真诚,没有任何推脱,语气里只有对孩子懂事的心疼,和对麻烦了江家的歉疚。

但蒋满盈的心,却在听到这番回答的瞬间,彻底沉入了冰窖的最深处,“舅舅,不知道……我的账户?”他问得极其艰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姚烁,显然没听出他话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绝望,反而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语气更加急切和困惑:

“我上哪儿知道去?哦,对了,我上回探访结束,特意问了接待的民警,人家说,新学员入所,一般要三天左右,等内部系统录入、审核完毕,个人信息和账户才能正式开通。开通了以后,家属才能通过指定的渠道,往里充值。我倒是……跟他们‘力争’了一下,但人家说规定就是规定,流程就是流程,没办法通融。就……只好放弃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语气转为懊恼和庆幸交加:“按天数计算,今天是不是刚好开通了?所以你师父才能充上钱。也怪我,这几天……在局里……事多,忙起来把这事给忘了,得亏你师父心细,提前充了,不然你这几天没钱花可怎么办。江家对你真是没话说,方方面面都替你想着,让我这个当舅舅的,实在……无地自容。”他没继续表达愧疚,而是迅速转换成了直接的承诺和具体的行动,声音里充满了想要立刻弥补的急切:

“你把账户号告诉我,我……我拿笔记下来。下回舅舅充,以后都舅舅充,不能再让你师父,让江家一直为这个费心了。你等等,我找支笔……”

姚烁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充满了急于弥补的急切,对未能提前办妥的懊恼,以及对江家的感激。逻辑清晰,细节真实,情绪合理。没有任何作伪的痕迹。

但后面的话,蒋满盈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有无数只毒蜂在颅内振翅。

舅舅不知道他的账户。

舅舅尝试过提前充值但被拒绝了。

舅舅甚至不确定他的账户是否已经开通。

舅舅没有、也不可能给他的卡“做手脚”。

那个诡异的、卡死的、如同诅咒般的“1975.99”,那个将“舅甥里应外合”的恶毒指控从流言蜚语变成看似“铁证”的数字……

不是舅舅做的。

那会是谁?

是谁?!

是谁能在强戒所内部系统里动手脚?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他的账户弄成无限额?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将他和他刚刚相认、唯一在世的血亲,一起钉死在“合谋”的十字架上,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再是误会,不再是乌龙,甚至不是普通的陷害。

这是一张早已织就好,精密无比又恶毒至极的网。

而他,和他那想要弥补却无能为力的舅舅,都不过是网上挣扎的猎物。

蒋满盈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耳边姚烁一遍遍关切焦急的追问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满盈?你怎么不说话?喂?满盈?能听到吗?账户是多少?你告诉我啊!……是不是信号不好?满盈?你说话啊!”

无数个冰冷、可怕的念头在他冻结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爆炸,让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立刻、马上结束这通电话。不能再说了。任何一个多余的字,任何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都可能被监听者捕捉、分析,带来无法预料的、更可怕的危险。他不能把舅舅也拖进这滩浑水,即使舅舅可能早已在局中而不自知。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猛地将听筒从耳边扯开,然后,用那只僵硬的手,朝着电话机座上的挂断键,狠狠地、决绝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至刺耳的机械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了。

或许,是希望。也可能是……最后一丝侥幸。

地狱之门,非但没有因为这通电话而关闭,反而向他,也向毫不知情的舅舅,张开了更大、更深、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巨口,无形的獠牙已经抵住了他们的咽喉,冰冷的吐息喷在他们的脸上,带着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只藏在黑暗中,要将他们一同拖入深渊、万劫不复的,究竟是谁的手。

或者,是多少双手。

挂断电话后,蒋满盈又在原地僵立了许久。听筒已经挂回原位,但他的手还维持着紧握的姿势,没有立即放开,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能沿着神经,一路冻伤骨髓。直到那清脆刺耳的挂断忙音彻底消失,小小的通话区被一片死寂彻底笼罩,他才像是被那过分的寂静骤然灼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手心里已是一片黏腻的冷汗。

随后,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抽出那张IC卡。塑料卡片边缘有些锋利,被他无意识地用力握紧后,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带着细微痛感的压痕。这刺痛让他混沌的神思勉强扯回了一线清明和冷静,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冰冷闪电,短暂地劈开了浓重的迷雾。他总算能驱动几乎冻僵的身体,做出下一步该有的反应——

该出去了。陆峥和管教还在外面等着。

但那一线勉强维持的清明和冷静,也只够支撑他完成转身这个动作。当他迈开步子,几乎是凭着身体麻木的本能,一步、一步,朝着那扇仿佛通往更深沉黑暗、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入口走去时,所有的思绪便再次不可抑制地沉浸在那通电话带来的、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庞大、更加无解的未知漩涡之中。他根本没有看路,也看不见路。眼前只有舅舅焦急却茫然的声音,只有那个诅咒般的数字“1975.99”,只有那张更加清晰的地狱通行证,只有黑暗中无数只无形的手,编织着一张他无法挣脱的巨网。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移动着。根本无法分神留意周遭。

走到门口,他机械地转身,试图走出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身体碰撞的触感。

蒋满盈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差点向后摔倒。他愣了几秒,迟钝的神经才将疼痛和失衡感传递到大脑,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撞到人了。

他急忙稳住身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道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

但道歉的话到了喉咙口,却生生打了个转,没能立刻说出来。因为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胡文泽。

蒋满盈心里“咯噔”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句条件反射的“对不起”咽了回去,出口换成了一句带着茫然和疑问:

“你怎么……还在门口?”

胡文泽似乎也有些意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未能完全平复的情绪,眼眶的红晕尚未褪尽。他看到是蒋满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睫,定了定神,才低声回答,声音带着点不自在:“带我过来的管教……说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还没回来,我在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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