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杨慕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再说’,还能怎样?”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溟没再接这个话题。他擦干净手,重新拿起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剥,橘皮的清香在消毒水味中弥漫开来。剥完了,他掰下一瓣,递到杨慕嘴边,语气缓和了些:“吃不吃?”
杨慕看了一眼那晶莹的橘瓣,摇了摇头,“医生说了,不能吃。刺激。”
赵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无奈。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默默将橘瓣收回来,放回掌心剩下的橘子上。他转头,看向刚提着饭盒走进来的吴执,将手里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吴执,吃不吃?”
吴执将两人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看杨慕平静却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赵溟那带着歉意和疲惫的神情,最后,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个橘子,语气轻快:“吃!正想吃点水果呢!多谢赵副主任!”他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赵溟似乎也缓了缓神色,又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几个橘子,一股脑塞到吴执手里,“来的时候,刁主任硬塞的。这都给你吧。他不能吃,你替他多吃点。”
吴执自然一水接过,抱了满怀,嘴里还含着橘子,含糊地道谢:“谢谢赵副主任,您再帮我们谢谢芳姐。”他顺手从怀里拿起一个橘子,反手就丢了一个给刚打好热水回来的韩岷:“接着!”
韩岷一手端着热水壶,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凌空一抓,稳稳接住了橘子,憨憨一笑:“谢谢小执哥!”
“别谢我,谢赵副主任。”吴执指了指橘子来源。
韩岷连忙又对赵溟道谢:“谢谢赵主任!”
韩岷端着杨慕要的热水进来,小心地倒进保温杯,放到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些,他转身,习惯性地就要把病房门关上,留下相对私密的空间。
“开着吧。”病床上,杨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透口气。”
韩岷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吴执,眼神询问。他现在是“特别护理员”,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都得完全听从小执哥这位“总指挥”的“管制”和“吩咐”。
吴执看了看杨慕,又看了看敞开的门外安静的走廊,点了点头。
韩岷这才将门完全敞开,让夜晚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
韩岷一愣,但看吴执神色严肃,立即挺直腰板:“是!”随即快步走到门口,像一尊门神般杵在那里,警惕地注意着走廊的动静。
赵溟收回落在韩岷背影上的目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费力地俯身,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地揩着手。
杨慕虽然思维能运转,但显然并不如何快速和敏捷,重伤和药物让他的大脑像生锈的机器。到了这会儿,他才仿佛想明白一个“关节”,眼珠缓缓转向赵溟,声音带着迟滞的困惑和细微的尖锐:“全局……怎么会正好……在哪个时节问您?”
赵溟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静无波,“全局在楼上看见的。”
杨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看见了……看见了什么?
无非是那天,在他办市局大院门外,他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师父,小心翼翼地将师父和轮椅一起弄上出租车的那一幕。那么寻常,那么自然的一幕。
然后,那位大老板,大概因为这一幕,一时兴起,“慰问”了师父一句,再顺道“关问”了他这个棋子一句。而师父,就在那看似寻常的对话里,“顺嘴”提了一句,或许只是出于习惯性的汇报,或许有别的考量,就那么一说……
于是,他这只“水母”的动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泄露”了出去。
他还以为局面有多复杂,那个潜藏的内鬼有多狡猾,自己的行动计划是如何被洞悉的。
不,局面依然复杂,内鬼依然狡猾。
他们不过……慢了一步。
被更高层面的力量,抢先了一步。
但这种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背刺”的感受,比任何复杂的局面、任何狡猾的对手,都更让他难以接受,更让他心力交瘁。不要说继续思考、布局,此刻,他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
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冰冷席卷了他。
“我累了,”他极度疲惫地闭上眼,“您……走吧。”
师父……师父也不过是……
原来,不止是他和他家那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小朋友。所有人,或许都只是人家大老板那庞大棋盘中,一颗颗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有用时拿起,权衡时放下。
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无力。
吴执急忙上前,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打圆场道:“赵主任,您看,小水母这是真累了,刚恢复一点,精神头不行。您先回吧,等他好点儿,精神头足了,想见您了,我就给您发消息,不,我亲自接您过来。您这腿也不方便,别来回折腾了……”
赵溟没说话,只是看着病床上仿佛已经睡着的杨慕,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吴执心里莫名一紧。
赵溟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去操控轮椅,准备转向离开。
吴执已经抢先一步,走到轮椅后,握住推手,语气恭敬:“赵主任,我推您出去。韩岷!”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韩岷立刻转身进来。
“帮你的杨支队,好好送送赵副主任,”吴执吩咐,语气严肃,“一定送到车上,看着车安全开走了再回来。你们杨支队长平时是怎么做的,你平日跟着肯定都看到了,就跟着怎么做。他现在不能动,你得替他把该做的礼数做到,还要做好。听到了没?”
韩岷连连点头,挺胸抬头:“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就接过吴执手中的轮椅推手,小心翼翼地推着赵溟往外走。
杨慕在那两人离开病房后,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了正在低头试粥碗温度的吴执。
吴执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得!粥有点凉了,祖宗您再躺会儿,我去给您热热。很快。”
“嗯。”杨慕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又闭上了眼睛。身心俱疲。
吴执端着粥碗,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去护士站的微波炉热粥。等他热好粥回来,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喂杨慕吃完,又收拾好碗勺,正打算让杨慕休息时,病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韩岷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抓着了!抓着了!”
吴执被他这冒失的举动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惊一乍的!什么抓着了?说清楚!”
“内鬼!”韩岷眼睛发亮,喘着粗气道,“内鬼抓着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慕倏地睁开眼,尽管身体虚弱,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坐起身,牵动了身上的仪器线,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他顾不上,急声问:
“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迫切的期待。煎熬了这么久,布局了这么久,终于有结果了吗?然后,他听到了韩岷接下来的回答,那兴奋的语气陡然转了个弯,带上了尴尬和难以置信:
“……抓错了!抓错了!是……误会!”
“……”杨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撑着身体的手臂一软,又跌回了枕头上,脸色更加苍白,只死死盯着韩岷。
“到底怎么回事?”吴执沉声问,按住杨慕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
韩岷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尴尬和懊恼:“就……就上回,杨支不是让人暗中盯着那个……那个审讯记录员嘛。然后盯梢的兄弟就发现,那个记录员,今天下班后,鬼鬼祟祟的,私下去调王德那次的审讯录像。然后他们就报告给我,我一听,这可疑啊!就赶紧让人给按住了,突击审问。然后……就急匆匆来报告了……”
“然后呢?”吴执追问 。
“然后……”韩岷声音低了下去,脸有点红,“然后那个记录员交代说,是因为那天被您审讯时候的气势给吓着了,太紧张,记录没做全,有几处细节记不清了,才……才想着去调录像,打算私下补全记录,免得被追究……”
杨慕:“……”
韩岷挠了挠头,补充道:“我们核实了一下,调取记录和监控看了看,还真的是……他调录像前后,没有任何异常操作,就是单纯查看和补记录。笔录原件我们也核对过,确实有几处细节记得比较简略……这,这不就……抓错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心虚无比,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快垂到胸口了。
杨慕:“……”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吴执简直要气笑了,额角青筋直跳:“我让你别拿工作上的破事来打扰他静养,你还真就一点‘不打扰’,给他讲,哦不,演笑话是吧?!”
韩岷脖子一缩,小声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要是真抓到了内鬼,杨支一高兴,说不定身体就好得快了嘛……这才急匆匆来汇报好消息,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样呢……”
杨慕:“……”
吴执:“……”
好一通暗中谋划,好一番严密布局,大动干戈,打算引蛇出洞,甚至决一死战,结果,忙活了半天,抓到的全是自己人。
这简直……荒谬至极。
连一贯情绪控制极佳的吴执,都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杨慕此刻发不出的冷笑。
而病床上的杨慕呢?
他那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黑暗和虚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上来,瞬间吞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再次“宕机”了。
不对!
就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如同垂死挣扎的电火花,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猛地闪过——
审讯是三天前的事了!那还是他看到他家小朋友上车要去往那个“鬼地方”的时候!就算要补记录,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去调监控录像?
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一闪,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根本无法自控地飘远了,坠入无边的混沌。不给他任何深入思考、询问和确认的机会。
吴执看到杨慕身体一软,再次失去意识,脸色又青又白,心脏吓得差点停跳。他扑到床边,看到杨慕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又陷入了那种令人心焦的昏迷状态,顿时怒火攻心,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还傻站在原地的韩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拔高,几乎是在咆哮:
“韩岷!你看我不打爆你的海胆头!!!”
韩岷被吴执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跑!
“你给我站住!”吴执拔腿就追,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恨不得立刻抓住韩岷把他那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旋风般冲出病房,然后就在病房门口狭窄的走廊里上演了一场“生死追击”。
韩岷抱头鼠窜,慌不择路;
吴执咬牙切齿,紧追不舍。
正好,一个端着换药盘的小护士走到门口,准备进来给杨慕换药,她刚抬起手要敲门,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像炮弹一样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翻她的换药盘,她惊叫一声,险险躲开。还没等她站稳,又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睛喷火的人举着个矿泉水瓶怒吼着追了出来,从她面前“嗖”地刮过,带起一阵风。
小护士僵在原地,端着换药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看着那一追一逃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两个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里面躺着“宕机”的病人,灵魂仿佛出窍了半分钟。
半晌,她才缓缓地、灵魂归位般地眨了眨眼,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带着颤抖、后怕和无语的吐槽:
“这、这一窝,都什么妖魔鬼怪!!”
她决定了,她一定要再次地,不,一、二、三、四……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受害”的次数,然后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再四地、严肃地、郑重地建议护士长,把这个杨支队,以及杨支队身边这些“妖魔鬼怪”们,全部拉入市一院“禁入黑名单”!永久的那种! 某屡屡深受其害、身心俱疲的资深“受害”护士敬上
热闹,
十点的市一院,还是很热闹。
死寂,
十点的强戒所,已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