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而等待,尤其是未知的等待,本就是最煎熬的刑罚,又会让本来就漫长的时间,变得比平时更加漫长,更加难熬,每一秒,都像是化成有形的白色绷带,然后被无限地拉长,拽宽,然后一圈圈,一层层缠绕在他身上,从脚踝到脖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逐渐风干的木乃伊,生命力在无声的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只剩下紧绷的神经和空洞的心跳,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宿舍就剩下他和江逾白。
起初,他们还在聊着天,主要是江逾白在努力地找话题,从所里伙食的吐槽,到天气的变化,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蒋满盈则尽量配合地“嗯”、“啊”应和,或者简短地回答两句。江逾白说了大概十分钟,把他能想到的安全的话题都翻了个遍。然后,就连这个总是充满活力好像话永远说不完年轻人,也词穷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尴尬的叹息。
然后,他俩就开始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又过了漫长的十分钟。蒋满盈实在忍不下去了。这种只能悬在半空被动等待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痛苦都更折磨人。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凝滞的空气和无声的焦虑逼疯了。
得做点什么。他对自己说。至少找点事情做,让这时光不那么难熬,也让自己的注意力,能从所有悬而未决,又无法作为的危机中暂时转移开。
可,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会见时,师兄江衡提到的一句话:
——“哦,对了,咱妈后天回国,说是一落地,就过来看你。”
师母。
师母送他的礼物,那个他当时签收了,却没有拆封,说是回家再拆的礼物——iPad。
“即便不能再当警察,我们还可以画画,是不是?”
他几乎能隔着纸箱,看见师母那张精致姣好的脸上温婉含笑的神情,听见她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声音。
画画。
对,画画。
他可以画画,他还可以画画。
他这么多年,唯一坚持下去的两件事,也就打拳和画画了。从前的他,基本都是左手画笔,右手甩刀,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熬过那些无聊又煎熬的等待时光。
现在,甩刀,是不行了。但画画,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猛地抬起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正低头抠着自己手指,同样被这难熬的沉默弄得有些无措的江逾白,“江管教,您能给我找点白纸和铅笔么?”。
江逾白正也被这尴尬的沉默弄得浑身不自在,绞尽脑汁想着还能聊点什么,这时候听蒋满盈主动开了口,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行!当然行!”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找到了“任务”的活力:“我这就去找!蒋警官,您等我会儿,我很快回来!”
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宿舍,这个点,其他学员都在外面参加统一的学习或活动,暂时不会有人回来。他离开一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而且,蒋警官主动提出要纸笔,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江逾白心里一阵高兴。
“您等着,我马上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快步走出了宿舍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说完,他也不等蒋满盈回应,就拉开门,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走廊里响起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宿舍里,又只剩下蒋满盈一个人。
但这一次,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和绝望。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等纸笔来,然后,画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铁栏杆分割成一块块的、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开,仿佛已经握住了那支并不存在的铅笔,感受到了笔尖在纸上划过时,那种真实的触感。
等待依然漫长,焦灼并未消失。
但他不再只是一具等待风干的木乃伊。
他有了要做的事。
这比他刚才那种未知的等待,似乎要好受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一次的等待,指向了一个他可以控制的“结果”。
然而,并不是——
“然而,并不是。”
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经过又一次漫长而痛苦的“重启”后,杨慕这台产自八十年代的老式机,终于在今天九点零七分再再再再次“开机”了,身残志坚的他在能开口的第一时间,就将那个“宕机”前的念头,稍显艰难地告知了身边守在病床边的吴执。并跟他说,这中间必然有着很大的问题,让韩岷尽快去调查那个记录员。可却只得了这么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