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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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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从遇的真实处境只有韩岷知道。因为何从遇怕杨慕知道病情恶化,怕吴执知道冲动行事,便让韩岷瞒着两人。韩岷和吴执出于同样的目的,也默契地决定将“小记录员自杀”的事暂时先瞒着杨慕。同时,他们也选择瞒着何从遇,不让他知道杨慕也跌进了这场“舆论风波”,让他能专注于手头的鉴定工作,不要为外界汹涌的信息所扰。

然而,这个脆弱的“瞒瞒圈”,就只持续到今天中午,然后,从内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破裂,碎了个彻彻底底。

起因嘛,也很简单。何从遇拿起手机,本想看看有没有杨慕的新消息,却在通知栏的新闻推送里,一眼看到了和自己名字并列、高悬热搜榜的“杨慕”二字,以及点进去后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评论。而杨慕……病房走廊外“人多口杂”,这事……算是“一字不落”地进了杨慕耳朵。

他闭上了眼皮,隔绝了外界的杂扰,但耳朵,却没法隔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就像是有人拿着大喇叭,对着他的耳朵,按着新闻报道,一字字、一句句,读给他听。字正腔圆,生怕他漏听了任何一个能刺激到他的字眼。

看来,他这回没死,有人……很失望。

当吴执和韩岷提着午饭,心怀忐忑、强作镇定地推开病房门时,正对上的就是杨慕一双锋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的眼睛,那目光直直射向他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个‘主角’事情的真相?”

吴执和韩岷同时僵住了。吴执张了张嘴,韩岷更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吴执。

面对杨慕这单刀直入的质问,别说本来就因为何从遇的追问而心虚慌神的韩岷,就连一向能言善辩、急智百出的吴执,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继续隐瞒?看杨慕的样子,显然已经知道了大概。如实告知?又怕刺激到他。

杨慕看着他们这幅样子,眉头不耐烦地皱起,催促道:“说话!”

韩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低声嘀咕,试图辩解和安抚:“这、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啊!……杨支您气场是强了点,有时候是有点吓人,但也不至于……总之都是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干嘛要拿这些不经之谈打扰您养病……”

吴执狠狠瞪了韩岷一眼。韩岷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以为吴执要骂他了,甚至做好了再次被踹出病房的准备。但吴执没再看他,只是耸了耸肩,开始破罐子破摔,“反正不管实情是否如此,这‘逼死同事’的恶名,算是稳稳当当地扣在你头上了,而且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你还别说,网上流传的那份‘遗书’,写得有模有样的,文笔流畅,感情充沛,倒是比他那份审讯记录像样多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像是解释,又像是抱怨:“我们不说,不也是为你好么?这……这东西,你知道做什么?纯纯浪费感情……而且距离事发也才两小时,我们也是才刚知道一点……不确定的事,也不好再来……”

“你们不说,就让我听别人说?”杨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就是等不住你们告诉我,所以才拿着‘大喇叭’对着我耳朵喊的!你们觉得,哪种‘刺激’更严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牵扯到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吴执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知道杨慕说得对。有时候,自以为是的保护,隐瞒,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尤其是在这种信息爆炸、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让当事人从最信任的人嘴里知道真相,总好过从充满恶意的外人那里听说。

“行了行了,小水母你别激动,”吴执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急促地安抚:“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冷静点,身体要紧,待会儿再‘黑屏’了,我们更没法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还不行嘛?”

杨慕被他一按,身体一僵,那股冲上头顶的气血被强行压了下去,胸口憋得生疼。但他知道吴执说得对,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情绪失控,不能“黑屏”。他需要知道前因后果,需要清醒地判断形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盯着吴执:“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把你和韩岷知道的,都说清楚。”

吴执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将韩岷调查到的情况,结合网上流传的信息,尽量简洁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初步调查,那个记录员是今天上午,被买菜回来的房东发现,死在他自己租住的九楼一个小单间里。是从窗户……跳下去的。现场留有手写的遗书。遗书内容……”吴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如实说了,“大致是说,他是亲眼目睹你……在审讯王德时,有暴力恐吓,甚至……非法审讯的行为,当场就吓坏了,但碍于你的……嗯,气场和职位,一句话没敢说。更没想到市局内部这么黑暗,一个刑侦支队长都敢明目张胆地‘刑讯逼供’。他本来想调取审讯室的录像,作为证据向上级领导报告,或者向主流媒体揭发,但被……发现了。感到生命遭受到了威胁,走投无路,最后逼得他只能……以死明志。”

杨慕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问道:“的确是自杀?”

“尸体已经送到临津分局法医室了,具体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现场初步勘查,各种化验检验,都需要时间。哪能那么快呢?距事发就两小时。”吴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哦,市局已经介入调查了。毕竟是市局的人出事了。”

“既然鉴定结果还没出来,那为什么舆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好像已经盖棺定论了一样?甚至连‘遗书’内容都一清二楚,广为流传?”杨慕追问。

“还能为什么,”吴执撇撇嘴,“有人在背后‘搞鬼’呗。故意抛出消息,引导舆论,想把水搅浑,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呗,反正你这只水母,现在躺在病床上,毫无还击之力,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可不是,趁你病,要你命嘛。此时不搞,更待何时?”

他说着,翻出自己的老年机,开始翻找历史浏览记录,想找点“证据”给杨慕看,。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大部分相关网页、帖子和话题,已经被平台方或有关部门紧急删除、屏蔽得差不多了。舆论热度虽然还在热搜榜上挂着,但具体内容已经不好找了。他好不容易点进去一条还能看的,一边往下滑,一边语气复杂地说:“你也别太上火了,这舆论……也不都是反面的。除了几个在前面带节奏的,还有一堆跟风瞎喊的,剩下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咳,有不少还是夸您的呢。”

“夸?!”杨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吴执把手机屏幕转向杨慕,给他看了一眼,也只是一眼,就赶紧收了回来,怕他看到更多糟心的评论,“哦,有人把您老的靓照抛到网上了。证件照和宣传海报就算了,竟然还有几张私人生活照……不管怎么说,您这照片的浏览量,比那破新闻的浏览量,只上不下。”

吴执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往下划了划,看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话题,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马上意识到不合时宜,赶紧憋住,但语气还是带着点古怪:“哈哈哈,这条,夸你‘又帅又坏’,是什么‘白面暴君’‘冷面霸总’‘斯文败类’,喊着什么‘哥哥,我可以。’,‘三观跟着五官跑’,还有叫‘叔叔’的。……咦,‘爷爷’就过分了哈,咱才三十五,正当年华好伐。呵,还有一条,‘杨支队喜欢男孩子,你们女生没机会了’,这……这渗透度有点太……”他也是手贱,点开了那条评论的99+评论,“嚯!好家伙!下边还有一堆爆照的,男的女的都有,争奇斗艳的……我的天,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我这老人家是真的看不懂了。确实是该被叫‘爷爷’了。”

他赶紧往下翻,试图找点能理解,至少冲击感没那么强的“正常”评论,“哦,更多的,还是说,对付人渣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你这是为民除害!结果正义也是正义!看吧,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吃瓜群众是‘维护’你的。”

杨慕冷笑道:“你管这叫‘维护’?不是另一形式的“钉死”?”

“好歹没有一竿子打倒嘛,你不该觉得……有点安慰么?”吴执试图开解,但看到杨慕脸色实在不好,也收起了那点不正经,退出了那个页面,“好啦好啦,不看了。你这被疯狗咬了一口,总不能也扑上去咬狗一口吧?那多跌份儿。清者自清,等官方调查结果出来,自然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着杨慕依旧难看的脸色,想到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我亲自去查还不行嘛?看看到底是谁起的调?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顺道……去看看我遇哥,好久没见面了。”

提到何从遇,吴执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担忧。这些天,他分身乏术,三餐都是韩岷帮忙带给遇哥的,除了几句干巴巴地问候小水母具体情况和让他自己也注意休息的短信外,他们几乎再没有任何交集。他快想死他家遇哥了。

然后,旁边的韩岷就慌了。

“要查什么?怎么查?我去吧!”韩岷急吼吼的声音响起,试图阻止吴执,“小执哥你留下照顾杨支!杨支这里离不开你!”。

韩岷急切的声音,却没引来吴执的任何关注。因为吴执就要关上手机的时候,忽然在刚返回的热搜词条首页,看到了另一个让他心头一跳的名字——何从遇。而且关联的词条,看起来就不太妙。

“哎!我遇哥怎么回事?他咋也在热搜上……”吴执眉头紧锁,快速点开相关词条和新闻。

看了几条标题和摘要,又飞速浏览了几条高赞评论和文章内容,拼凑出大致“真相”后,吴执就彻底炸了!

“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往我遇哥头上泼脏水?!!!”曾经在法庭上巧舌如簧的“津关名嘴”,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热血直冲头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翻来覆去地骂这一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病房里转着圈圈,踱着步子骂:“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往我遇哥头上泼脏水?!!!”

韩岷见他这副样子,心道不好,想上前劝一句,让他冷静。结果刚一动,就被终于找回(一点点)理智的吴执发现了破绽。

吴执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韩岷:“你知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是啊,你整天给遇哥送饭,怎么可能不知道法医室闹成什么样了!你一点消息没透给我!韩岷!你个海胆头长本事了啊!跟我这儿两头骗呢是吧?!连你吴小爷我都敢骗,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韩岷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觉得自己的海胆头这次是真的要不保了,慌乱地辩解着:“是、是遇哥不让说的!他怕你知道后会冲动,会不顾一切地插手,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也怕你担心他……而且杨支这边也需要人照顾,遇哥让我瞒着你们俩……”

他话没说完,吴执已经听不进去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韩岷的解释。怒火和担忧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何从遇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的孤独无助,以及自己要立刻、马上冲到他身边去,把他护在身后的冲动。

“让开!”吴执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韩岷,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

韩岷踉跄了一下,等稳住身形追到门口,走廊里已经看不到吴执的身影了,只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楼梯一路向下,迅速远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杨慕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韩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看病床上脸色难看的杨慕,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半晌,杨慕声音疲惫而沙哑地吐出一句:

“算了,让他去查吧。”

这声音不大,却让慌乱无措的韩岷找到了主心骨。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又走进来。反手就想把门关上。杨慕却摇了摇头,“开着吧。”

韩岷的手停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遵从了杨慕的意思,将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他走回来,有些忐忑地坐到吴执一直坐的那张椅子上,感觉如坐针毡。

杨慕的视线始终停落在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看着吴执离去的方向,又仿佛只是空洞地望着某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问道,“遇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韩岷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这倒不知道……杨支你怎么这么问?”

杨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问法:“遇哥最近在‘查’什么?”

“就王敏、那个峰哥呗。两人的详细解剖检验。王敏的鉴定结果已经出具了,还是维持初始鉴定结论,割腕自杀。李永峰,也差不多结束了,证据指向是跳楼自杀。到现在的情况,舆论主要集中在家属的问题上。王敏案,本就是因为临津分局被家属闹得没办法,才申请市局援助的……结果,现在倒好,遇哥自己也栽进去了。有些家属……的工作是比较难做,情绪激动,所以,这个结果也是可以想象到的。”

“你觉得这是孤立事件?”杨慕忽然开口,截断了韩岷的话,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韩岷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李永峰家属倒是很好说话,很配合,只说一切都听警察同志安排,尽快让他们领回遗体安葬就行。就王敏母亲那边闹得凶……”

“李永峰?”杨慕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对。就那个负案在逃四年的诈骗犯。”韩岷解释道。

“怎么……确定身份的?王德不是交代说,两人照片差距很大,完全不是一个人么?”杨慕追问,眉头再次蹙起。

“遇哥尸检确定的。指纹、近亲属DNA对上了。至于容貌差异那么大,遇哥说应该是做了整形手术,而且是比较彻底的那种,所以看起来判若两人。遇哥正在查他可能去做手术的医疗机构,想顺着‘假体’的这条线摸一摸……”

说到这里,韩岷突然顿住了,脸上神色凝固,转而变成了惊疑不定。他似乎也领悟到了杨慕问话的深意。王敏父母两个人,就算再加上几个亲朋好友,真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网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暴?

“难道……”韩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杨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快速思考,又似乎在积蓄力气。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病弱的颓态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专注和决断。

“韩岷,”他开口道,“你马上给梁渡打个电话,让他……派两个靠得住、嘴严实、身手好的人,去法医室‘帮’遇哥。要他们务必保证遇哥的人身安全,还有……信息安全。”

“是!”韩岷立刻应道。

“以及,”杨慕继续吩咐道,“遇哥目前查到了什么地方,查到了哪些线索,你尽快调查清楚,要全面,任何细节,哪怕是遇哥没上心的、或者觉得不重要的,也都一一不漏,整理出来,然后直接跟我汇报。不要经过其他任何人。”

韩岷重重点头:“明白!”

杨慕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我有个……很强烈的感觉,遇哥可能……已经抓到黑暗里那个不知名生物的尾巴了,至少,发现了它散落的毛发。所以,有人坐不住了,要跳出来,想把水搅浑,想把抓尾巴的人……拖下水,甚至除掉。”

他转回头,看向韩岷,“舆论的事,就暂时交给吴执,让他按他自己的方式去查,他有他的门路和办法。至于局里,官方声明之后,估计也会有相应的调查组下来,调查记录员的事。但那也是查我,跟你们无关。万一……要是找上你们,你们能推的,全部推我身上,其他就说不知道。记住,一句话,他们干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指的是一支队所有人,全部忽略舆论,专注自己手上的事。干你们的,别受任何干扰和影响。特别是有关王敏、李永峰,以及那辆渣土车的案子。明白了吗?”

韩岷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大声应道:“明白!”

“去吧。”杨慕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态,仿佛刚才那番清晰的指令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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