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再带他回去吧。”
江逾白仓皇狼狈地离开后,梁卓明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似乎也被这倒霉孩子折腾得够呛。然后,他再次对那个还站在旁边的管教说了一句。说完,他又看向蒋满盈,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安心的温和笑意,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医务室。
蒋满盈跟着那名管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移动的影子,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医务室发生的事——梁医生碎裂的眼镜,江逾白苍白虚弱的脸色,以及最后那仓皇冲向厕所的背影。一种混杂着担忧、愧疚和某种不祥预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正转过戒治管理大楼的一个拐角,光线骤然被一个高大身影挡住,蒋满盈猝不及防,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才抬头,发现是陆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管教——正是上回带自己去打电话的那位。
陆铮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突兀出现对蒋满盈造成的惊吓,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放低了声音,问道:“吓着了?”
蒋满盈不由抬手按了下心口,那里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微微急促地跳动。“你怎么在这?”他放下手,看着陆峥,等着他的“解释”。
陆峥却没给他“解释”,只是目光转向他自己身边那位管教。那位管教显然和陆峥已经有了某种默契,立刻会意,上前两步,熟稔地跟蒋满盈身边的管教打起招呼,“小刘,你这是要往哪去啊?”
被称为“小刘”的管教一抬下巴,指了指蒋满盈:“带他回学员宿舍。梁医生交代的。”
“哦,我刚从食堂过来,正好也要回学员宿舍那边。你回去值守吧,人我帮你带回去吧,省得你跑一趟了。”陆峥身边的管教很自然地提议道。
“行啊,你这倒省了我一桩事。”小刘管教乐得轻松,“刚才以为小白能给接走,结果没走几步人就跑了,梁医生才让我再送回去。现在你这一接手,我也就不跑一趟了,正好医务室那边缺人,我得赶紧回去。”
“小白啊,”陆峥身边的管教像是想起什么,“我刚还在食堂遇到了,和小李子一块吃晚饭呢。小李子给他俩打汤的时候,我们还聊了两句。他怎么了?跑了是什么意思?”
小刘管教显得也有些无语,就把刚才在医务室门口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两句。这管教听了,低低笑了一声,摇摇头:“小白这是跟食堂杠上了。昨天才说因为吃了食堂的包子,肚子不舒服直接去一院挂急诊了,这好不容易回来,吃个晚饭又……这孩子也够倒霉的。”
“嘿,谁说不是呢?”小刘管教附和道,“刚被梁医生骂了一顿,赶去医院了。我们这食堂卫生实在堪忧。除了小白,还有好几个跑肚拉稀的,这人有三急,也实在坚守不住岗位。甚至还有几个连轴转直接昏倒的……你说我们现在人手本来就紧张,现在走了一个又一个,长着十双眼睛也不够用。行了,既然你帮我带回去,那我就回医务室了。医务室楼上现在就我一个,梁医生助手也还在医院,我不在,梁医生一个人,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比如底下隔离病房那俩……”他语速很快,虽然着急回去,但还是把医务室地下一楼刚才发生的混乱简单地提了几句。
陆峥身边的管教听得一阵愕然,最后也只剩下叹息:“真的是多事之‘春’啊。”
“这都快入夏了,但这气候,一点入夏的征兆没有,还这么冷飕飕的。”小刘管教随口抱怨道。
“总比前几天又是雨夹雪,又是冰雹子,还来个雷暴夜好多了。”
“这倒也是。不过我看天气预报,今晚好像也有雨来着……”
“又有雨?大雨中雨?不会还有雷暴吧?我们所里这系统设施才安生了没三天,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整个瘫痪吧……”
“但愿不是,要再来一回,我也得猝死了……”
“……”
两人接着又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语气里透着对反复无常的天气和高压工作的无奈。蒋满盈和陆峥也就没有刻意去听,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陆峥也才开始给出他先前欠下的“解释”:“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你回来,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来了有一会儿了,怕跟那小白管教产生冲突,又惹你烦心,就在不远处等着没靠近。”他说着,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位置,大概刚才就是在那待着的。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补充道:“我以后会尽力避免跟他的冲突,不让你……烦心。”
看来陆铮也看出来了,刚才在食堂路口,蒋满盈夹在他和江逾白之间,左右为难,身心俱疲。蒋满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没多说。
陆峥又开口,“梁医生找你什么事?去了这么久。”
蒋满盈也没隐瞒,如实说了,毕竟这也算是陆峥交涉的结果,他也理应知道后续才是。
陆铮闻言倒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是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贾大队长此举,倒真是‘一劳永逸’。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说是“一劳永逸”,也不过是把他这个需要特殊照顾的“麻烦”,巧妙地转手丢给了梁医生,增添了梁医生职责之外的工作量罢了。但蒋满盈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情形,以及那两名管教之间看似寻常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思忖。特别是那个在他耳中显得尤为突兀的称呼——“小李子”——李享。他看着刚才江逾白仓皇离去的方向,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你觉不觉得……小白的情况,很奇怪?”
陆峥看向他,眼神在昏黄天色下显得有些幽暗:“怎么说?”
蒋满盈收回目光,声音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他早上从医院回来,虽然虚弱,但还能走能说。回来后,基本都和我一起待着,特别是从下午开始,我们几乎没有长时间分开过。这期间,一直都没见他去过厕所,也没听他喊肚子不舒服。但就刚才我……”他顿了顿,到底没说“支走”,换了个说法,“让他去食堂吃了趟晚饭,然后就这样了……”
“而且,刚才……”他用眼神指了指医务室门口,他觉得陆峥应该看到了,也应该明白他在说什么。
陆峥果然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个愣头青,可能又中招了?”
“有这种可能,但……只是猜测。”蒋满盈没有把话说死,但眼神里的忧虑和怀疑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紧接着问道,“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他问的是陈克治,以及那个“小李子”。
陆铮摇了摇头,“暂时还没确切消息。本来打算晚点去问问进度,但因为不放心你,就先过来了。待会儿我去问问。”
蒋满盈虽然心中焦虑不安,像有把火在烧,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调查需要时间和耐心。可时间却不容情地从身边飞速滑走。突然,走廊和外面庭院的路灯像是接到了统一的指令,在某个瞬间“唰”地一下,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傍晚的昏暗,也照亮了蒋满盈脸上难以掩饰的焦灼。
前面带路的管教看到路灯骤然亮起,似乎也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低呼一声:“呀,都这个点了!真不能再耽搁了,我得赶紧走了。”然后赶紧摆摆手,脚步匆匆地走了。
看着那个管教匆匆离去的背影,陆峥身边跟着那个管教说,“我们也回去吧”。
陆峥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与蒋满盈并肩,沉默着往宿舍楼方向走。两人都各怀心事,脚步不自觉地有些沉重。他们在戒治管理大楼附近待了时间不算少,但始终没见江逾白从厕所出来,也没见他往医务室或者大门方向去……只怕……那孩子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更严重?那个李享,是否真的在晚饭里,又或者通过别的途径,做了什么手脚?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又想起贾灿那反复无常的态度,既然“画画”都可以,一会儿允许,一会儿禁止,那……那张异常的一卡通呢?早上替他“解决”了,但下午又后悔了,或者迫于某种压力,又给他“原样”弄回去,甚至……弄得更糟?
——“……临津分局的刑事技术人员现在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现场勘查,他们说结束之后医务室就可以解封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搬回原来的医务室,可算……”
刚才进医务室时,无意中听到的梁医生和那个管教的对话,也让他惴惴不安。解封,为什么突然解封,那两起命案不是还没最终结论么?怎么突然就要解封了?难道他们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了?那会是什么?是原本推测的“陈宇杀人后自杀”,还是……锁定了他这个“头号嫌疑人”?
蒋满盈越想越心惊。锁定他的证据……至少他能想到的,目前最直接的,就只有手上一卡通的异常余额。还有……舅舅偷偷塞给他那张里边有十万的银行卡。那张卡,被他藏在通往探访区走廊一侧墙壁上,那个废弃的敞开式信件分拣箱里。一个几乎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不会……那张卡被发现了吧?被那些“现场勘查”的刑事技术人员找到了?
他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蒋满盈知道他即将做出的决定,谈不上理智,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失智”的冒险,完全可以被算作“案后反常表现”,嫌疑度直接飙升到顶级。但他必须得去那个地方确认一趟,亲眼看看那张卡是否还在。不然,他今晚都不要说睁眼到天亮,可能真的会心跳过快,在无尽的焦虑和恐惧中直接猝死。为了还能感受到明天太阳那点微弱的温度和亮度,他还是决定——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学员宿舍楼门前的台阶时,蒋满盈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身旁沉默的陆铮,“陆铮。”他轻声叫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我想去趟学员超市。”
陆峥看向他,因为背着宿舍楼门厅的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蒋满盈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幽沉,他看不透。但觉得对方能看透他,所以他微微垂下视线,避开那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晚上……没有吃饱,想去买点面包,可以吗?”
他等待着陆铮的回应,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这种情境下,想去学员超市,“饿”这个理由,似乎是最直接、也最不容易被当场戳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