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恢复了自己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道:“看来我那便宜舅舅那‘壕无人性’的挖人操作,给卓副局,不,是给整个局领导班子都吓得不轻。毕竟,技术部门有能力、有经验的骨干,基本都快被恒平掏空了。剩下的……”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嗯,还坚守岗位,可敬可叹。这把遇哥这个主检法医师重新抬上主任的位置,明摆着就是让他撑门面、稳军心的,别真让法医中心散了架。听说还要给提副高呢。”
“现在市局法医中心前后几任主任,除了遇哥,全在恒平了。小林董真的是……所向披靡,战绩可查。要不是遇哥自己死活不愿意,他早直接包圆,连锅给你端了。”他那林小舅知道他喜欢遇哥,可是花过大功夫,打算把遇哥也收进恒平,也算是某种形式的曲线救国,意图用遇哥把他绑进恒平。可惜,遇哥,连眼皮都没动一次。他也乐得看小林董吃瘪。看吧,有钱,也不一定能使所有“鬼”推磨。遇哥这个白色幽灵,就不愿意呢。就乐意在自己那片墓区顶上飘着。卓副局和其他几个局领导估计也就是看重了这点——挖不动,用着放心,还能堵窟窿。
杨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恒平给出的条件,薪酬丰厚,工作轻松,设备先进,环境纯粹,人事自由,简直是技术型人才的天堂。
“然后,”吴执的语气更沉了一些,“姚叔也走了。”
杨慕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局里不是不放吗?”
吴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笑:“姚叔自己把自己开了。就上回,帮我查那几个造谣遇哥的账号和背后的关联公司。说他自己‘非法查询他人私人信息’,违反了规定。然后……就依据内部条例,把自己给‘开’了。报告一打,证件一拍,直接走了。干净利落。”两位技术大牛,几乎同时离开。这场面……确实……很“精彩”。对市局的技术支撑来说,不啻于一场地震。
吴执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个想法,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致:“你说,我要不要给我那便宜舅舅献献策,让他趁机把姚叔也收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毕竟,他们之间……有很深的‘渊源’,想来小林董会很乐意。要没姚叔当年建立那系统,小林董这会儿还不知道搁哪儿挖土豆呢,哪有今天这样壕无人性、到处挖墙脚的派头。”
杨慕没接这个话茬,但眉头锁得更紧。
吴执继续说道,“姚叔这一走,网侦支队长哭都找不到调。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他这个搞行政出身的,技术口根本接不上,压力可想而知。再过一段时间,如果案子再出点岔子,或者技术支撑再出问题,只怕这位支队长也得考虑把自己“开”了。那局面就更加……精彩了。”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遇哥这个搞技术的,现在被逼着去搞管理。以遇哥的性子,不擅长也不喜欢那些,恐怕迟早也得把自己开了。毕竟这会儿就已经看起来快碎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要是遇哥也都撑不住走了,那就更精彩得没边了。”
“……”
杨慕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吴执描绘的这幅图景,并非危言耸听。技术骨干的流失,行政与技术的错位,核心岗位的空缺或勉强支撑……这一切都在削弱着市局的办案根基。而他们现在面对的,却是越来越复杂、对手越来越狡猾的案件。
吴执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开始清点起来:“现在,网侦,法医,两位技术大牛走了。剩下的,搞技术的被逼着搞管理,搞管理的硬着头皮搞技术。刑侦支队长,也就是您老人家,在医院躺着。画侦的准接班人,在强戒所关着。点兵点将,现在局里还能顶事的核心‘战力’还剩谁?哦,禁毒支队长柳毅,还重伤昏迷未醒,副手直接折在那场事故里了。”
杨慕猛地皱眉问,“柳毅还没醒?”。
“没呢。还在ICU住着呢。你想去看看么?离你不远,都在这一层。”吴执见杨慕没有接话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因为那小家伙梁子结大了,上回那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看来是不可能是去探望了。就继续说道,“特警支队长顾行舟也外调了,不知道干什么机密任务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个核心‘战力’最近都在四处当保镖,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微轻快了一点点:“不过,不过有个好消息,老六在强戒所……”
“陆铮?”杨慕眉头一动,有些意外,“他怎么在……”说到一半,他突然就明白了。陆铮可是那位手里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王牌,是藏在暗处最锋利的那把刀。这时候把他放到强戒所,还能为什么?这个时候把陆铮放到强戒所,还能为什么?但他还是有些意外,这么舍得下本……看来,他家‘小朋友’的危险和价值,都无限增大了。他心中的忧虑,如同涨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翻上来。
吴执点点头,“有老六在,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你也能稍微放心一点。那小家伙一定没事的,你就专心养你的伤吧。”
“哦,还有还有,”吴执像是想起什么,说道:“王敏那对奇葩养父母也终于安生了。被重新鉴定的天价费用给吓安生了。对女儿的爱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总算不用去卖身了。不然,我那便宜舅舅这回真就赚个盆满钵满。王敏父母一消停,遇哥总算能清净点了,不用天天被那对奇葩纠缠。”
他看了看杨慕的脸色,又补充道:“你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也打听了一嘴。我听说他们想把王德,也就是你‘非法审讯’的对象放出去,结果王德死活不愿意。手脚并用地扒着审讯室的铁椅子不撒手,哭爹喊娘地说外面有人要杀他,只有待在审讯室里边最安全。而且他还一口咬死,保证你杨支队根本没刑讯逼供,以后要交代也只跟你说,除了你谁都不信,谁也不许靠近他。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怎么难为你?就算调查组真下来,也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还能真拿你怎么样不成?这个节骨眼上,大老板也不会让人过来打扰你养病。你就安心等着分局那边的调查结果就行。这案子肯定是他杀,至少有他杀嫌疑,到时候一下就能把你摘得干干净净。就算退一万步,最后真定性成自杀,也不是他临死前随口一句攀咬,就能定人罪名的。要谁死前胡乱攀咬一口,就能定人罪名,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杨慕并没有因此安下心来,他不又想起师父叮嘱他的那句——你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不要介入案件调查,免得被人拿住把柄——再想到韩岷刚才的汇报,和吴执刚才说及的混乱,心里不由有些发紧。
吴执也看了出来杨慕眉宇间并未舒展的凝重,他想了想,用另一种方式宽慰,虽然方式奇特,“没事,也不是只有你结不了案,冯大支队长现在也结不了。”
杨慕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看他:“怎么了?津大系列投毒案凶手不都锁定周少康了?冯春不是都带队去火车站布控了?”一般这种一听暴露了转头就往火车站跑的……不难抓吧?
“没抓着。”吴执摇头,“或者说,抓着的是周少康的手机,不是他本人。这小子精得很,在决定潜逃之前,随手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司机,说是朋友落下了,让司机给送到火车站,放到失物招领处,还预付了丰厚的车费。司机一看有钱赚,也没多想,就照办了。然后,冯春带人在火车站布控了一天一夜,最后‘抓’到了周少康的手机。然后手机开机……”吴执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你也该猜到了,就跟板砖一样,抹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张锁屏壁纸,点开就能看见。上面写着大大的英文‘Sucker!’(蠢货!)。下一行是中文,说,要把那个多管闲事的外国佬,也就是协助办案的莱德尔博士给,”吴执在脖子上一比,“喀嚓了,让他等着。”
杨慕听完,脸上并没多少意外。他就说以周少康犯下那么轰动全城的系列案件,硬是没留下任何线索,这都成了冷案了。要不是那个……非人哉艺术品,估计就真得让他一直逍遥法外了。这样心思缜密的凶手,不至于蠢到第一时间就往火车站跑,给警方送人头。原来是转移注意力的幌子。这倒能解释得通了。金蝉脱壳,外加挑衅警方。也更符合这类凶手的侧写了,只是不知道,那个“非人哉艺术品”莱德尔博士,有没有侧写出,自己会成为周少康的下一个……目标。
“总之就是人跑没影了,但也算是彻底确定是他了,现在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这宗舆论喧嚣的案子总算是对上面、对公众有个交代了,但那位帮忙破案的‘非人哉艺术品’可就惨了,这人身安全还受到威胁了。局里又得派俩保镖去保护他了,24小时不离身那种。”吴执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同情,“真凶跑了,这案子,就算‘结’,也结得没头没尾,成了一块心病。我都有点同情冯春了。”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语气重新变得有些微妙:“哦,对了。还有件事,汪汪队好像又去强戒所了。听说……又死了一个。那地方,简直了,阎王爷天天点名,没完没了。不过这次汪大队长忙着处理你那个记录员自杀的事,抽不开身,是副大队长李彦成带队去的。下午这又去了一趟,说是带个嫌疑人回局里问话。我顺便托他,帮咱……看看咱家孩子咋样了。有老六在,应该出不了大事,但问问总归放心点。”
“又死人了?”杨慕惊讶道,强戒所接二连三的非正常死亡,这频率太不正常了。“这么多人,怎么一直没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怎么一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没有深入调查?分局为什么没上报?市局为什么没介入?检察院那边也没听见动静。
吴执一看他脸色就懂了,无所谓地一耸肩:“死就死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慕眉头立刻皱起,看向吴执的眼神骤然凌厉。这种对生命轻描淡写的漠视,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不适与反感。无论对方是谁、曾经做过什么、如今身处何种境地,对生命本身,都该有最基本的敬畏。这是底线。
吴执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冷硬的现实:“你瞪我干什么?听不得实话?从他们沾上毒品那刻起,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在他们家人眼里,这人就已经死了。送到那地方,只不过是解决了个麻烦。可人只要还活着,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真死了,还是自己吸毒过量死的,家人只会觉得他死性不改,咎由自取,更不愿意管了。拿了赔偿,赶紧火化了事。甚至有的,连面都不愿露,直接让所里自行处理。
现实的情况,也的确如吴执所料。当强戒所的工作人员拨通死者家属的电话,通报消息时,电话那头的反应,冷漠得令人心寒。
章杰的家属听完,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戚,反倒带着几分意外的“庆幸”:“哦?还有这好事?死了啊?那正好,你们直接烧了吧,我们没钱,也折腾不起。”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他自己要找死,纯属活该。自从他偷了他姐的嫁妆钱去买毒品,我们家就当没这个人了,早就死透了。就他那德行,死了最好,死了干净,你们赶紧烧了,别再来烦我们——我们没钱,也只有闺女值得我们上心,他爱死不死,跟我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而刘耀的父母,态度更是决绝,直言早就没有这个儿子:“宁愿再生一个,也绝不会要这个坏种。”当工作人员提及案件疑似“他杀”时,老两口甚至语气轻快:“那你们可得帮我们谢谢那个凶手——哦不,是恩人,替我们家除了个祸害。大祸害!”
驻所检察官赵钺得知家属如此反应后,沉默良久,还是决定亲自登门,想再做一次沟通,哪怕只是让家属来签个字,走完最后的法律程序。然而,他在章杰和刘耀两家门前都吃了闭门羹,连门都没让进。和之前那十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家属的反应,一模一样,没有丝毫例外。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按部就班走常规流程:通报鉴定,封存监控,归档记录,最后再一次次联系家属,盼着他们能来签个字,好将遗体送往殡仪馆火化。
一套流程走完,这条生命,也就在这世上,彻底消逝了。
没有留恋,没有牵挂,更无人哀悼,仿佛从未存在过。
章杰和刘耀,就是即将消逝的另外两条生命。
章杰的尸检报告早已出具,最终定性为意外,遗体也已经送到了殡仪馆。赵钺特意让人将遗体留到了规定的十五日最后期限,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万一他的父母姐姐,在最后的时刻,还想来见他最后一面呢?哪怕只是看一眼。可刘耀的案子,因涉及他杀,至今仍没有定论。头号嫌疑人,昨天傍晚就被分局带走问话,可奇怪的是,当天熄灯前,又被送回了强戒所。分局那边迟迟没有给出结论,赵钺的调查报告也就没法落笔,只能就这么等着。
赵钺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嫌疑重大的年轻人。
对方估计不认识他了,而他也并没有上前重新认识的打算。
但某些人,应该会很关注这个年轻人的消息。
赵钺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搜出那个名字,点开聊天框,屏幕的光映在他凝重的脸上。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空白的输入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或者说,该不该说。许久,终究还是指尖一滑,退出聊天框,甚至删除了消息列表里那个名字,关掉屏幕,将手机揣回了口袋。
可他没想到,他很快又重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这一次,他真的说明了现状,也真的发送了出去。
他绝对不能让那个年轻人,成为即将消逝的第十六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