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蒋满盈声音干涩地问。
陆峥脸色难看:“沈辉。”
蒋满盈一凛,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快速道:“我去叫梁医生!你守在这里,别让其他人进来!”说完,他转身就快步往外走,脚步因为急促而有些踉跄。
陆峥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沉凝,“还是……直接叫法医吧。顺便通知冯支队和贾大队长。梁医生来了,恐怕也只能……确认死亡了。”
最后,自然是该来的人都来了。梁医生、周医生、冯春、贾灿,以及随后赶到的法医和现场勘查人员。小小的卫生间被封锁。
初步检查,沈辉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身体开始出现僵硬。至于症状和现场的初步勘查结果,几乎和前边那十几起尚未侦破的猝死案如出一辙——中枢兴奋剂急性中毒致死。在完成现场的初步尸表检验、痕迹固定和拍照后,沈辉的尸体被小心地移出,送往最近的殡仪馆临时解剖室,等待进行进一步的司法解剖,以最终确定死因和毒物成分。
又死一个。
而且这个……
蒋满盈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也清晰地看到了沈辉手边那个小小的透明塑料密封袋。袋子是空的,但他知道,那里边装着的,就是让沈辉甘愿当“枪子”,甚至最终……自己将自己送进了地狱,也让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守夜人”彻底无后顾之忧的所谓“好东西”。
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堵在蒋满盈胸口。
处理完现场初步事宜,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必要的看守人员。蒋满盈和陆峥作为第一发现人,配合着冯春带来的侦查员做了简单的笔录,暂时得以离开那令人不适的区域,站在医务室相对安静的角落。
沉默了片刻,蒋满盈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陆峥,你之前……知道‘守夜人’吗?”
陆峥摇头,眉头紧锁:“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嗯。”蒋满盈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虽然他也是今天凌晨才从沈辉口里问到的。正是这个“守夜人”,以提供高品质毒品为条件,让沈辉故意去挑衅他。只要成功将他关进禁闭室,就会给他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但沈辉跟他强调,他还没拿到,对方说事成之后第二天同一时间回放在食堂洗手间。他原本还想着,看能不能从此入手追踪那个守夜人。可……
现在看来,根本早就拿到了。还迫不及待得在他离开后,立马就来这隔间,急不可耐地享用起来。然后……就再也没能走出来。
也是,要是一点“甜头”都没拿到,怎么会愿意去做那种事?
只怕是当时就拿到了“定金”,并且对方承诺只要事成,或许会给更多的?又或者,更具诱惑性一点,承诺以后长期都会以优惠价格、甚至免费提供?总之,是足以让他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地去冒险的价码。
但他不知道,也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守夜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绞索还是他自己欢天喜地地套上脖子,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紧的。
沈辉骗了他。
让自己送了命。
也让守夜人更加安全了。
他将这些信息,也与随后专门过来找他询问情况的冯春说了。冯春听完,先是精神一振,觉得找到了重大突破口,但随即又有些不解:“沈辉不是留下‘守夜人’这个线索了吗?我们赶紧顺藤摸瓜,找这个‘守夜人’不就成了?‘守夜人’很可能就是那个连环杀手‘执行者’,也是这些猝死案的主谋!找到他,或许就能一举破案了!”
蒋满盈却缓缓摇头,脸上没有太多乐观,“沈辉并不知道‘守夜人’是谁。他连对方是男是女,是学员还是管教,甚至是不是所里的人都不知道。”
“那他们怎么联系的?!”冯春追问。
“字条。”蒋满盈随即详细说道,“是沈辉自己毒瘾犯了,在所里到处打听搞“货”的渠道,然后从其他学员的闲聊中,偶然得知了所里有个叫‘守夜人’的毒贩子存在。听那些学员说,规矩是这样的:只要你在食堂窗口打饭的时候,和同伴讨论或者你自己自言自语,反正随你,总之只要问一句:‘今晚守夜的人是谁?’。十分钟后,你去食堂的公共洗手间,进去后,如果发现最后一个隔间的门缝隐约卡着一条不起眼的红色皮绳。那就代表对方“听到”了你的暗号。那个隔间门没锁,只是被皮绳从里面轻轻卡住,你推门进去,把你带的东西(钱,或者值钱的物品)放在里边的角落,出来重新关上门。第二天同一时间再去,你就能在同一个位置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你的“东西”值多少,他就会给你多少“货”,童叟无欺。”
“沈辉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照做了。他进去后,发现隔间里没有“货”,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边用打印的宋体字写着让他做的事。说是只要成功做到,就会拿到“高品质好东西”。所以,他就做了。他只知道这些,关于守夜人本身,一无所知。他打算第二天同一时间再去拿‘报酬’。”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看到‘守夜人’的半点影子?”冯春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蒋满盈肯定道,语气带着无奈,“甚至,那张字条,也被沈辉自己吞了……他说怕留下证据。”
“那最初告诉他这个‘规矩’的学员呢?”冯春抓住另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立刻追问。
蒋满盈摇头,语气带着无奈:“沈辉说,他不认识那个学员。就是集体放风,不,户外活动的时候,偶然听见旁边几个人低声交谈,提到了‘守夜人’和这个方法。他记下了,就抱着侥幸心理去试了。结果没想到真成了。他连那个说话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顿了顿,“至于最初传播这个信息的人,是故意散布,还是无心之失,就不好说了。可能是‘守夜人’发展下线的方式,也可能只是学员间的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被有心人利用了。”
冯春皱紧眉头,思索着。这条线看似清晰,实则模糊至极,如同雾里看花。他想了想,吩咐身边的侦查员:“去,找贾大队长,申请调阅监控。把沈辉这两天的行动轨迹,全部给我拼合起来,一帧一帧地看!看他和哪些人有过接触、交谈,特别是在食堂和放风区!重点排查那个最初传播信息的学员,或者其它任何可疑的接触者。”
“明白!”侦查员应声而去。
冯春看着蒋满盈依旧凝重的脸色,以为他是因为沈辉的死亡和案件的阻滞而感到沮丧,便出声安慰道,试图提振士气:“放心吧,只要这个‘守夜人’贩毒的链条的确存在,只要他还在所里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通过食堂和放风区的监控交叉对比分析,找到那个传话的学员,或者锁定经常在特定时间出现在洗手间附近的人,应该难度不大。顺藤摸瓜,总能把他揪出来!”
蒋满盈却没有这么乐观。一点都没有。对方极其谨慎,反侦察意识极强。“守夜人”就像个真正的幽灵,只在阴影中低语,从不现身。通过监控找到那个或许只是无意中“传播”信息的学员容易,但想通过这个学员找到“守夜人”本人,难如登天。而且,对方很可能就此蛰伏,或者更换方式。
但他没有把这些悲观的分析说出口,只是对着冯春,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希望吧。”
冯春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去布置对沈辉社会关系和近期接触人员的深入调查了。
冯春离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重新安静下来。陆峥更靠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蒋满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和压抑。
陆峥顿了会儿,看着蒋满盈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突然开口,“我发现,你接到那个‘任务’之后,整个人……性格和行事风格,好像都变了。”
蒋满盈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是指他因为几句关于师父和江家的侮辱就暴走失控的事。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生气,也没有像现在一样沉默,只是平静地说:“师父不行,江家不行。谁也不行。那是底线。”如果乖乖仔保护不了师父他们,那他不介意做他们说的看门狗。
陆峥立刻点头,“懂了!杨支队,江老,还有整个江家,是禁区,是红线,一旦触碰,立马哈气亮爪子!我保证,以后绝对尊重这条界限,绝不越雷池半步!”
蒋满盈这才轻轻抬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怒气,更多是一种“你知道就好”的警告和一丝……被理解的松动。
陆峥立马见好就收,嬉皮笑脸地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表示自己再不胡说。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我说的,不完全是这个。”
“嗯?”蒋满盈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我是说……”陆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观察某种细微的变化,“我发现,你眼里有了亮光,还是带有杀气的亮光,像是一把封尘许久终于出鞘的刀。你整个人……好像比以前更有活气了,像是……突然活过来了。”
“是么?”蒋满盈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自己并没有明显的感觉。他从来都是被推着走,被任务驱动,被责任捆绑,被愧疚鞭策。从来都是。
“是。”陆峥肯定地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光芒,“而且,越来越像……传说中的‘满哥’了。”
蒋满盈:“……”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并不想“像”那个自己。
陆峥还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看来,还是全局了解你。他知道你需要目标,需要任务,需要……被需要,需要……一个能让你全神贯注、甚至忘却自身伤痛的战场。只有这样,才能唤醒你骨子里的那种……价值感和生命力。你不是温室里的富贵花,更像是那种开在悬崖峭壁的野菊花,风雨不止不会摧折你,还能让你更加彻底的绽放。”
“靠不断有人死亡,和不断发生新的犯罪,来‘唤醒’么?”
蒋满盈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峥,那双如同猫眼石的瞳孔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却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如果这样……我宁愿毁灭。”
“而且,”
他顿了顿,才说,“我很希望我是富贵花。”
“永远不用经历那些……风雨。”
陆峥:“……”他彻底语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到底是他在情商这方面有严重缺陷?总是说错话、点错穴、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是这只猫的心思实在太难猜、太难搞,像一团被无数细线缠紧又浸透了冰水的毛线球,无论从哪个角度、用多轻柔的力道去触碰,都可能扯出更深的死结,或者被那冰水的寒意刺伤?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