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存着转移他注意力、也顺便打听消息的心思,问起了那个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冯□□个……青团的调查,怎么样了?有结果吗?”
“送过去做检测了,专案组法医目前还都在殡仪馆解剖室那边……”冯春说到此处,神情更烦恼了些,沈辉的尸检到现在还没任何明确的结论,倒不是因为法医检验复杂耗时,而是根本就没开始,卡在了第一步。其他十几起猝死案,死者家属几乎清一色漠不关情,偏偏到了沈辉这里,他们通知到家属时,沈辉的父亲,坚决反对解剖,要求立即火化,反应相当激烈,态度相当强硬,所以就卡住了。所方这边副大队长甄密和驻所检察官赵钺也在陪同市局法医和侦查员在做沈父的工作,目前还僵持着。
而且殡仪馆临时解剖室那边条件有限,很多详细检测还是取材之后送到市局法医实验室进行检测的。就算青团送过去,也是做个简单的快速预实验,详细的成分和剂量分析再送市局。与其干等结果,不如先行动起来。所以冯春和陆峥已经先行去调阅了江逾白当时到窗口刷青团的监控。
青团供应是随餐免费赠送两个,一个大托盘就放在窗口外,上面摞着塑料膜包装的青团。刷卡时候自己拿就行。因为时间久了,所以有些冷硬。江逾白早饭时拿的两个就是这样的,所以他在给蒋满盈拿时,为了口感好一些,特意跟师傅要了出锅没多久的,还没来得及包上保鲜膜的。塑料盒摆放六个,筷子夹着也方便,不用弄脏手。早上是这么刷的,中午还是这样。因为是给贾大的,自然还是耐心地叮嘱了。说是给贾大吃的,要最新鲜的。师父就去后厨操作间里,挑了当时最新鲜的一盘,按顺序拿了六个装盒,然后就从操作间转出,走到窗口递给了等候的江逾白,操作间监控里可以清晰看见这个过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和异常接触。而且排在后边的管教也学江逾白要新鲜的,所以,那师傅又回去装了一盒。一锅出的十二个就都装完了。他们去找了那个管教,对方已经吃了,一点事没有。江逾白拿到以后,也没停留,直接出了食堂,然后就和他们一起了。所以这个过程中,看不出哪里能被做手脚。
“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吧。”冯春最后说,语气带着一种无法确定的不安,“但愿只是虚惊一场,毕竟这如果真是针对在职大队长的投毒,性质太恶劣了,本来就如乱麻一样的案子会更乱。”
“贾大队长……他怎么说?”冯春最后问,语气带着探究。这种事当事人不该最关心么?居然没看到他去调查。
“他没说。”蒋满盈道,回想起贾灿那副“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心里又是一阵无力。那人始终跟没事人一样,甚至事后都还在处理着别的也不知道有多急要的公务,对……事关他自身生命安危的事情,漠不关心。
冯春也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重复了那句:“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吧。”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我再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新进展,或者新发现。你这边……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即时跟我说。现在任何一点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我明白。”蒋满盈点头,看着冯春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种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
他转头,和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陆峥对视上。目光相接,时间不短,但信息交流几乎为零。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困惑,以及暂时束手无策的停滞感。陆峥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没有用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来调节气氛,只是背靠墙沉默地站着,眼神望着虚空某处,似乎在飞速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下巴,朝茶水间的方向轻轻一指,:“我们要都能像那个傻白甜一样就好了。”
蒋满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在茶水间入口,靠墙埋头看书的江逾白。
之前菌菌过来,蒋满盈就光顾着照看孩子了,江逾白就很识趣地自己出去了,大概是害怕万一菌菌好奇心发作追上他,又像好奇青团一样,好奇他看的什么书,他看的可不是犯罪心理学那种“危险”书籍,而是回备勤室翻出了之前从贾灿那里借来、但一直没什么机会静心看的心理学书籍,此刻正看得特别投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涌动的暗流一无所知。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跟他说这些事,也知道,说了除了引起他无谓的恐慌和担忧,其他毫无裨益。
“不是自己喝了有问题的水,就是吃了有问题的鸡腿,现在又给人带了可能有问题的青团……”陆峥的语气有些复杂,说不清是诮嗤,还是羡慕,“这家伙,一点不知道,还有心情看书。人是真傻,心也是真大。”
或许是羡慕吧。蒋满盈心里默默想。他也有点。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感觉出事都是迟早的事,与其整日惶恐不安、疑神疑鬼地度日,倒不如像小白这样懵懂无知,至少之前的日子是相对轻松、甚至偶尔能感觉到点快乐的。嘎巴一下没了,之后的事,反正也不知道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一辈子,似乎才更划算,少了没有太大必要的精神内耗。
他正被这消极的念头缠绕,胡思乱想着,身后几步远的办公室门板被从里面轻轻打开了。他一转头,果然是贾灿。他走出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显然是不想吵醒里间的菌菌。他先对几步外的陆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转向蒋满盈,语气平淡,但内容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就在这里,不要离开。”
他在门口呼吸到的空气似乎也不自由了,他呼吸沉重地点头,“是,贾大队长。”
贾灿没再多说,迈开步子离开。步伐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或急促。看方向,他似乎是要去新学员宿舍楼进行日常巡查了,完全没有要亲自过问、或者表现出任何急切去追查那起可能针对自己的案件的迹象。这个人真的是……
他不急,蒋满盈自己都觉得有点急了。万一对方一击不中,再来一次呢?下次还会这么幸运,恰好被他发现吗?
他看向一旁的陆峥,想问,能不能让他也去看看食堂那段监控录像,或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自己判断的怀疑,“你说我是不是被迫害妄想症?疑神疑鬼,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投毒事件,只是我嗅觉出了问题,或者……太紧张了产生的幻觉?”
陆铮神情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随即,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也闻见了。冯支队也是。”
陆铮的回答极其简洁,但足以打消他心中的疑虑。如果没有相对明确的指向,冯春和陆峥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因为这点“小事”就浪费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去调查,尤其是在案件如此吃紧的时候。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哪个环节被动了手脚?又是谁?目的真的是贾灿吗?如果发现不了问题,抓不到那个投毒者,那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冰山狐,不会真的出事吧?
难道是“守夜人”或者其同伙,因为贾灿最近对案件的关注,所以想除掉这个障碍?吴昊只是用泻药制造时机,这个一来就是致命毒物……狐狸可不像他们猫有九条命,一旦中招……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最终,一个清晰的念头占了上风。他需要亲眼看看。也许监控里能发现被忽略的细节。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陆峥,你带我去看看那段监控吧。我想亲眼看看。”
陆峥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说:“行。走吧。”他转身,率先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也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亦步亦趋跟上。
将那个冰山狐的命令,完全抛诸脑后。
此刻,查明真相,阻止可能的下一次袭击,比服从命令更重要。哪怕事后要面对那座冰山的怒火,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