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脸型如何改变,那双眼底深处的冰冷和冷静,无法完全掩盖。
他拿起桌上那副不知谁落下的、一边镜片有裂纹的黑框眼镜,戴了上去。
镜片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和遮挡了视线,也完美地隐藏了最后一丝破绽。
现在,他是“阿炳”,一个在报馆做校对、收入微薄、性格懦弱、身体不太好的单身汉。
刚刚租下这个便宜的亭子间。
柳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穆聿息撒下了金元的罗网。
而他,则将自己彻底沉入淤泥的最底层。猎杀的游戏,换了一种方式,仍在继续。
他走到窗边,看着弄堂口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其中不乏一些眼神闪烁、四处打量的人。
一千大洋…
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旧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幽深。
阿炳拎着一个半旧的布袋子,微微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走出惠康里47号。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那副破旧的黑框眼镜,蜡黄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和麻木。
弄堂口,两个穿着短打的闲汉正靠在墙边抽烟,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视着进出的人。
看到阿炳,他们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他那身寒酸打扮和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便兴趣缺缺地移开了,继续低声议论着那五千大洋的悬赏,猜测着哪个倒霉蛋会撞大运。
阿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混入清晨出门讨生活的人流中。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显得笨拙,完美地融入了一群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市民之中。
他需要食物,药品,以及了解外面的风声。
亭子间里留下的那点钱撑不了几天,而且久不露面反而引人怀疑。
他先去了一家最早开门的粥铺,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白粥,就着一点免费的咸菜,慢慢地喝着。
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食客的每一句闲聊。
“……听说了吗?昨晚军队在苏州河那边折腾了一夜,枪响得跟炒豆子似的!”
“说是抓刺客?刺杀日本人的?”
“一千大洋啊!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大一个煞星?”
“嘘…小点声,没看见处都是耳朵?别惹祸上身…”
“怕什么,咱们这穷哈哈的样子,像是有一千块身价的人吗?”
阿炳低头喝着寡淡的粥,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悬赏的风声比他想像的传得更快,更广。
穆聿息这一手,确实毒辣。
喝完粥,他付了几枚铜元,又佝偻着背,走向附近一家门面窄小的中药铺。
药铺老板是个眯着眼睛的老头,正打着算盘。
“先生,抓点药。”
阿炳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点咳嗽,“夜里受了凉,咳得厉害,胸口也闷痛。”
老中医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示意他伸出手腕。
阿炳伸出左手,手腕纤细,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指甲缝里却刻意沾着些墨迹和污垢,符合一个伏案工作的校对员的特征。
老中医搭了会儿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慢悠悠地说:“寒气入肺,兼有跌打损伤,气血不畅。开几副药调理一下,注意休息,勿要劳神。”
阿炳连连点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多谢先生,就是…近日报馆校务繁忙,恐难歇息…能否再开些止疼散?”
老中医笔下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药方上添了两味药:“化瘀止痛的,剂量不可过大。”
“晓得,晓得。”
抓了药,付了钱,阿炳将几包草药小心地塞进布袋子,又去了旁边的杂货铺,买了最便宜的米、面、一小块咸肉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每一步,他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
街面上的巡捕和士兵似乎少了,但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却无处不在。
悬赏令就像一块扔进臭水沟里的肥肉,引来了无数鬣狗和苍蝇。
他甚至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急匆匆跑过的半大孩子,那孩子手里攥着一叠模糊的画像,正是根据目击描述绘制的凶犯模拟图。
孩子瞪了他一眼,骂了句“走路不长眼啊!”,又飞快地跑开,继续去散发他的“发财梦”了。
阿炳连连道歉,扶正了歪掉的眼镜,眼底深处却一片冰冷。
回到惠康里,弄堂口多了个陌生的修鞋摊。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滴溜溜地转,看似在招揽生意,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进出弄堂的男人们身上。
阿炳低着头,如同往常一样,慢吞吞地走了进去,甚至因为手里东西多,显得更加步履蹒跚。
修鞋摊主瞥了他一眼,很快失去了兴趣,继续盯着下一个目标。
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回到那间狭小霉味的亭子间。阿炳反锁上门,用桌子抵好,脸上那副懦弱麻木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他靠在门上,缓缓吁出一口气。
仅仅是出去这么一趟,与那些贪婪窥探的视线周旋,就比他执行一次高难度的刺杀任务更耗费心神。
穆聿息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抛出足够的诱饵,就能让整个城市的底层力量为他所用。
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比枪林弹雨更让人窒息。
他走到窗边,再次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修鞋摊还在,那个摊主还在打量着路人。弄堂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窗口,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这张网,已经撒到了他的门口。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他拿出买回的草药,开始熟练地煎药。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了小小的房间。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处理好伤势。
然后,等待。
等待穆聿息因为这徒劳无功的搜捕而逐渐失去耐心,等待这紧绷的局势出现一丝可供利用的缝隙。
或者,等待一个…主动创造机会的时机。
他端起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喉间火烧般的疼痛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另一种更深沉的、被围困的冰冷,却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