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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伤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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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弄堂里细微的夜声。

柳泗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方才在车内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冰冷的后怕。

穆聿息的眼神,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起疑了。

他绝对起疑了。

那场看似随意的车内谈话,每一句都是精准的试探。穆聿息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解剖医生,用看似平和的言语做手术刀,一点点剥离他沈殊的伪装,试图窥探内里的真相。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以穆聿息的性格和权势,怀疑本身就已足够致命。

那辆斯蒂庞克轿车或许就停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这栋小楼,这扇窗户。

这里不再安全。一刻也不能多留。

强烈的危机感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

柳泗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他扯下身上那套价格不菲的西装,胡乱塞进那个破衣柜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迅速换回阿炳那身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重新将脸色弄得蜡黄,戴回那副破旧的黑框眼镜。

整个过程冷静得可怕,每一个动作都高效而精准,仿佛一架重设程序的机器。

他不能从正门离开。弄堂口必然有眼线。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最后定格在那扇唯一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狭窄的天井和邻楼的墙壁。

他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

他探出身向下望去,又向上看了看。天井很深,直接跳下去不死也残。但三楼窗户斜上方,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有一条老旧的、用来晾晒衣物的竹竿,横亘在两栋楼之间,看起来还算结实。

足够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窗框,身体灵巧地探出,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肋下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指尖扣住墙壁细微的凸起,脚尖寻找着借力点,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够到了那根竹竿。他双手握住竹竿,试了试承重,然后身体向前一荡,如同钟摆般悄无声息地荡向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

对面窗户紧闭,里面黑着灯。柳泗的双脚精准地踩在对方狭窄的窗台上,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内无人后,用指尖薄如蝉翼的刀片插入窗缝,轻轻拨开了里面老旧的插销。

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动作轻捷无声,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莺。

屋内一股灰尘气息,家具都蒙着白布,显然空置已久。柳泗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房间,打开门,闪入黑暗的走廊。

他沿着消防楼梯快速下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从这栋楼的后门走出,已经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阿炳那特有的、微微佝偻而迟缓的步态,混入稀疏的夜归人流,向着与惠康里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背脊暴露在无形的枪口下。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看起来绝对正常,绝对不能跑。

几乎就在柳泗离开亭子间的同时。

惠康里47号楼下,几个穿着普通市民衣服、但眼神精悍的男人悄然现身,无声地封锁了弄堂的前后出口。

三楼,亭子间的门外。两名行动队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从房东那里“借”来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

另一人举枪对准门口,屏住呼吸。

钥匙转动。

门被猛地推开!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屋内——

空无一人。

只有窗户大开着,夜风吹得破旧的窗帘不断晃动。

屋内一切如常,甚至那套沈殊的西装还好好地藏在衣柜里,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报告!目标不在屋内!窗户开启,可能从窗户逃离!”

消息通过无线电迅速传回。

不远处街角停着的斯蒂庞克轿车内,穆聿息听着副官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缓缓摇上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又晚了一步。

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每一次都觉得即将触碰到,每一次都被他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溜走。

沈殊……阿炳……夜莺……

你到底还有多少张面孔?

穆聿息的眼底,非但没有挫败,反而燃起更加浓烈的、势在必得的火焰。

他拿起车内通话器,声音冷静如常:“封锁附近所有街区,排查所有符合体貌特征的可疑人员。重点排查空置房屋、仓库、以及……所有能弄到药品的地方。”

他记得,沈殊说过,身体不适。

受了那么重的伤,又经历了冰河逃生和高强度伪装,不可能不需要治疗。

“通知所有医院、诊所、药房,特别是那些地下黑医,严密监控所有购买外伤、消炎、止痛药物的人。发现可疑,立刻报告。”

“是!”

命令下达,一张新的、更加细致的网,再次撒开。

穆聿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个对手就在这座城市里,如同幽灵般游荡。

而这场猎手与猎物的游戏,已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莺。

我看你这次,还能往哪里飞。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柳泗沿着僻静的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在高度紧张的逃亡后再次袭来,肋下的钝痛变得鲜明,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他需要药品,迫切需要。不仅仅是止痛,更需要消炎和防止伤口恶化。

穆聿息必然料到了这一点,此刻上海所有明里暗里的医药渠道,恐怕都布满了眼睛。

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但他别无选择。伤口一旦感染化脓,在高烧和虚弱面前,再精妙的伪装也将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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