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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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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荒原染成凄艳的血色。

柳泗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下呼吸都扯得肋下剧痛难忍,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不能倒下。

倒下去,就可能再也起不来。

求生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支撑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必须远离那条封锁线,远离任何可能的人烟。

终于,在视野尽头的一片小土坡后,他隐约看到了一角飞檐的轮廓。

是一座庙?

他强提着一口气,踉跄着靠近。

那确实是一座小庙,但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大半坍塌,山门歪斜,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落和一栋主体尚存、但破败不堪的大殿。牌匾掉落在地,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姑”字。或许是座早已被遗忘的姑子庙。

荒凉,死寂,正是他需要的。

他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殿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殿内昏暗,蛛网密布,佛像金漆剥落,露出暗沉的泥胎,面部表情在昏暗中显得悲悯而又诡异。供桌倾颓,蒲团腐烂,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似乎是过往流浪者留下的痕迹。

这里……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瞬间将他击垮。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喉咙干渴得如同着火,全身滚烫,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伤口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发烧了。

伤口感染引起的炎症来势汹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月光从没有窗纸的棂窗透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勉强照亮这荒败的佛殿。

必须喝水,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庙里。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身体的极度虚弱。

他艰难地爬行着,在殿内摸索。

幸运的是,他在佛龛后面发现了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罐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虽然浑浊,但足以救命。

他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接着,他借着月光,颤抖着解开身上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硬邦邦黏在伤口上的工装。肋下的伤口果然红肿发热,边缘甚至有些发白,情况不妙。

他咬紧牙关,用最后一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瓦罐里剩余的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每一下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再次晕厥。

没有药,没有工具,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重新包扎好伤口后,他蜷缩到那堆相对干燥的稻草里,将自己紧紧裹住,试图抵御一阵阵发冷的寒战。

高烧和疼痛让他意识模糊,时而清醒,时而陷入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依旧是冰冷刺骨的苏州河水,是狂暴冲击的高压水龙,是穆聿息那双冰冷审视、势在必得的眼睛……还有那双,在他即将掐死老妇人时,流泪的、哀求的眼睛……

冰冷与灼热交替折磨着他。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夜晚时,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那尊泥胎佛像悲悯垂目的面容。

真是讽刺……他这种满手血腥、不信神佛的人,最后竟然要死在一座破庙里,对着泥塑的偶像。

意识逐渐涣散。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天光已经大亮。

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伤口疼痛,但至少不再那样冰冷交替,意识也清晰了不少。

他居然……熬过来了。

身体的强悍底子和那点浑浊的污水,救了他一命。

他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冰冷的佛龛基座上,喘息着打量四周。阳光透过棂窗照射进来,无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殿外的荒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寂静,荒凉,但也……安全。

暂时脱离了追捕,脱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城市。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过于疲惫,以至于在这绝对寂静和安全的环境里,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茫然感席卷了他。

接下来该怎么办?

伤需要时间养。

上海是绝对回不去了。

穆聿息绝不会放过他。

组织……“裁缝”那条线太危险,而且他任务失败,组织是否还会接纳他都是未知数。

天下之大,似乎竟无他容身之处。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他靠在斑驳的佛龛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尘埃上。

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因为穆聿息。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恨意和杀机,反而掺杂了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

那个男人强大,敏锐,冷酷,步步紧逼,将他逼得如此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可偏偏……他又无法纯粹地去恨。毕竟招惹上穆聿息是迟早得事,也是自己活该去招惹他。

他甚至会想起慈善晚宴上那个衣冠楚楚、应对自如的穆聿息,想起轿车里那个言语机锋、目光探究的穆聿息。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站在权力顶峰、肩负家国、却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年轻军阀?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在追捕中、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指挥官?

柳泗发现自己竟然……在想他。

在想一个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的人。

这太荒谬了。太危险了。他咬了咬牙闭上眼,努力不去想这些杂事。

他是杀手,是夜莺,不需要这些无用的情感和好奇。

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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