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上了一个比死亡更麻烦的东西。
小巷阴冷潮湿,柳泗蜷缩在墙角,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可怕的自我认知抽空了所有力气。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不是因为追兵,而是因为内心那片骤然塌陷的深渊。
他怎么会……对穆聿息……
那个念头如同毒蛇,盘踞在脑海,嘶嘶地吐着信子,让他浑身发冷。
不,不是真的。
只是错觉。是重伤后的虚弱,是持续逃亡的压力导致的混乱!他怎么可能对那个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男人产生任何除了恨意以外的情绪?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试图用惯有的狠厉和冷漠将那丝不该有的动摇狠狠压下去。
他是夜莺。
冷血,高效,没有弱点。
必须立刻离开嘉兴。
计划已经启动,周慕安那颗棋子迟早会发挥作用。无论穆聿息是否察觉,这里的风暴都将掀起,他不能再卷入其中。
他挣扎着站起身,强迫自己忽略肋下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快速离开了小巷。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之前的粗布工装不能再穿,太容易被追踪。他需要更像一个普通旅客的打扮。
他在城北相对混乱的集市区,用最后一点钱从一个急于出手赃物的小偷那里,买了一套半旧的西装和一顶礼帽。虽然料子普通,但至少能让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小职员或教书先生,不那么扎眼。
换上西装,戴上礼帽,他对着街边橱窗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惶,但至少不再是那个狼狈的逃亡苦力。
下一步,是交通工具。
不能再冒险扒火车。他需要一张真正的车票,一个合法的身份离开。
黑市。这种地方总有办法。
通过一些隐晦的打听和观察,他找到了一个藏在茶馆后院、专门做这种生意的蛇头。
代价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块顺来的怀表。
“去杭州。最近的一班火车。”柳泗压低声音,将要求告诉那个眼神精明的蛇头。
蛇头掂了掂怀表,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没问题。证件、车票,半小时后取。不过先生,最近查得严,特别是往那边的车,军警查得尤其紧,您……”
“少废话。”
柳泗冷冷地打断他,眼神中的寒意让蛇头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
半小时后,他拿到了一张前往杭州的火车票和一张粗糙但足以乱真的身份证件。
名字是:方鸿渐。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离开黑市,他径直走向火车站。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周慕安那边事发、全城戒严之前离开。
火车站果然气氛紧张。
士兵和警察的数量明显增多,对南下列车的乘客检查得格外仔细。柳泗压低了礼帽帽檐,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但面色依旧保持平静。
排队,验票,检查证件。
士兵拿着他的□□,反复对照着他的脸。时间仿佛被拉长。
柳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悄然扣住了袖中的刀片。
终于,士兵挥了挥手:“下一个!”
他暗暗松了口气,接过证件,快步走向站台。
就在他即将踏上火车台阶的那一刻——
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他霍然回头!
站台对面,另一列即将出发的列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车厢门口,似乎正准备上车。
穆聿息!
他竟然也要离开嘉兴?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同一车站?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几十米的距离,穆聿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一切,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杀意和审视,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柳泗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探究,像是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玩味?
他看见穆聿息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或者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枪声,没有追捕,只有火车站喧嚣的背景音和两列即将驶向不同方向的火车。
柳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
他看到了?他认出自己了?为什么不出手?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泡,在他脑中炸开。
“喂!上不上车啊!快点儿!”身后的乘客不耐烦地催促。
柳泗猛地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站台对面的穆聿息。
穆聿息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转身,从容地踏入了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硬生生切断。
柳泗咬了咬牙,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挤上了火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瘫坐下来,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火车缓缓启动,嘉兴站的站台逐渐后退,缩小。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穆聿息那个最后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不是看一个穷途末路的猎物的眼神。
那更像是……看一个有趣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甚至……更复杂。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一次次放过自己?
为什么明明有机会抓捕,却总是停留在试探和逼迫?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柳泗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那个男人。
他原本以为的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穆聿息对他,似乎并不仅仅是追捕和清除。
而他自己对穆聿息……
那被强行压下的、危险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汹涌。
他烦躁地闭上眼,试图屏蔽一切。
火车轰鸣着,载着他驶向未知的杭州。
而他的心,却仿佛被遗留在了那个站台,遗留在了那双深邃难懂的目光里。
暗流,从未停止回旋。
反而因为这次短暂而诡异的交汇,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他知道,他和穆聿息之间,远远还没有结束。
只是,下一次再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有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