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散了些许脑中的混沌。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白天那场诡异的会面,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道路上和周围的环境中。
警惕,观察,聆听。
如同过去无数次执行任务时一样。
然而,越是想要压抑,某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浮现。
穆聿息穿着月白长衫,站在花厅光影里的样子。他转身时,长衫下摆划出的轻微弧度。他问出“你的伤,好了么?”时,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还有最后,自己狼狈逃离时,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
柳泗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影像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专注!他对自己低吼。现在是在逃亡!任何分神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倒精神的纷乱。
就这样走了大半夜,天色蒙蒙亮时,他已经远离杭州城区,身处一片陌生的郊野。周围是稻田、鱼塘和零散的农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暂时安全了。
他找到一处废弃的瓜棚,钻了进去,瘫坐在干草堆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拿出冰冷的馒头,机械地啃着,味同嚼蜡。
接下来去哪?南下?去福建?还是广东?
似乎没有区别。无论到哪里,都只是换一个地方隐藏,换一个地方挣扎求存。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倦怠感笼罩了他。
就在他精神最松懈的时刻——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声响的敲击声,从不远处的稻田方向隐约传来!
柳泗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和迷茫被瞬间驱散,他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到瓜棚边缘,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尚未大亮,雾气朦胧。
只见在百米开外的一片稻田田埂上,两个穿着粗布衣服、农民打扮的男人正蹲在那里,但他们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像农民——其中一人正熟练地摆弄着一个黑色的、带着天线的方盒子。
电台!军用电台!
柳泗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两个人是军方的人,他们在发报!
为什么军方的人会伪装成农民,在杭州郊外这么早的时间秘密发报?
是在追踪自己?不像。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在电台上,并没有四处警戒。
那是在执行其他秘密任务?
柳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或许与他有关,与穆聿息有关。
他屏住呼吸,将听觉提升到极致,试图捕捉顺风飘来的只言片语。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目标已离杭……方向疑似……请示下一步……”
“‘青鸟’继续监视……‘渔夫’小组跟进……”
“……少帅令……确保……勿扰……”
少帅令,他们提到少帅令!
是在说他!
穆聿息果然没有放过他!他离开杭州的行踪已经被掌握了!甚至连代号都有了!“青鸟”?“渔夫”?
而且,命令是“确保……勿扰”?这是什么意思?确保什么?勿扰什么?
不是格杀勿论?也不是抓捕?
柳泗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穆聿息到底想干什么?!
他布下这张无形的监控网,却不收网,只是这样跟着、看着?就像……就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这种完全被掌控、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直接的追杀更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那两个发报的人似乎收到了回电,迅速收拾好电台,起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稻田深处。
瓜棚里,柳泗缓缓坐回干草堆上,脸色苍白。
风起于青萍之末。
穆聿息布下的网,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精细,更加无处不在。他甚至可能一直就在穆聿息的监视之下,只是自己毫无察觉。
而那个男人,坐在遥远的上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如同掌控一切的神祇,冷静地观察着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逃亡。
今天杭州的“偶遇”,恐怕也根本不是偶遇,那根本就是穆聿息刻意安排的。是为了亲眼确认一下他这只“小白鼠”的状态?
一股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感猛地冲上柳泗的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瓜棚,对着空旷的田野,几乎要失控地嘶吼出来。
但他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咆哮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不能吼。不能暴露。
他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晨风吹打着脸庞,试图让愤怒冷却。
必须改变策略。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逃亡了。既然穆聿息想玩这场监控游戏,既然他暂时没有下杀手……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念头,在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中,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
你不是想看着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能逃到哪里吗?
好。
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我不逃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你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愿意我去的地方。
我要主动,站到你的面前。
柳泗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光芒。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南方,而是望向了北方。
那个他刚刚逃离的方向。
那个有着穆聿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