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泗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布包,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士兵和警察的数量明显多于往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下车旅客。
柳泗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随着人潮向前移动。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不同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检查口。
士兵挨个查验车票和证件。
轮到柳泗。
他递上那张伪造的“方鸿渐”的车票和证件。
士兵接过,仔细地看着证件,又抬头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时间仿佛凝固。柳泗的指尖微微蜷缩,袖中的匕首仿佛在发烫。
就在他几乎以为要被识破的瞬间——
旁边一个像是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对检查的士兵低声耳语了几句。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将证件和车票塞回柳泗手里,挥挥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快走快走!别挡道!”
柳泗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冰冷的了然。
果然。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穆聿息早就知道他会来。甚至可能早就下达了命令。
“勿扰”。放行。
他接过证件,面无表情地穿过检查口,走出了车站大厅。
站外,上海的霓虹依旧璀璨迷离,车水马龙,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他站在路边,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去哪里?直接去督军府?那等于自杀。
他知道,自己踏入上海的那一刻,就已经完全落入了穆聿息的掌控。此刻,必然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或者等待着他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他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极致的无力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一个地址——公共租界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那是他过去执行任务时偶尔会用到的安全屋之一,或许早已暴露,但他无所谓了。
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
上海的繁华与堕落如同流动的画卷在眼前展开。他靠在车椅上,闭上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车辆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监视,毫不掩饰。
到达旅馆,办理入住,进入房间。
一切顺利得诡异。
房间狭小陈旧,但还算干净。他反锁上门,检查了窗户和通风口,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布包里只有几件衣服和那把匕首。他拿出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接下来怎么办?
穆聿息知道他在哪里。在等着他。
等他做什么?等他主动去找他?等他再次上演一场飞蛾扑火的戏码?
柳泗发现,自己那一路积攒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在真正踏入上海后,反而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就像一枚被投掷到棋盘上的棋子,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因为棋手似乎早已看透了所有棋路。
这种完全被动的局面,让他感到烦躁。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
柳泗的身体瞬间绷紧!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手中,他屏住呼吸,移动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送热水的。”门外是一个陌生的、恭敬的声音。
送热水?这个时候?
柳泗透过门缝向外看去。一个穿着旅馆侍应生衣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铜壶。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拉开门栓,打开一条缝。
侍应生将铜壶递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要的热水。”
柳泗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侍应生的笑容不变,目光却极快地、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房间内部,然后微微躬身,将铜壶放在门边,转身离开了。
柳泗关上门,反锁。目光落在那把铜壶上。
他并没有要热水。
也几乎没有人会在这个季节要热水。
他警惕地用匕首柄轻轻碰了碰壶身,然后小心地打开壶盖。
里面是滚烫的热水,蒸汽氤氲。
但在水汽之中,似乎飘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他用匕首尖将其挑了出来。
是一张被卷成细条、用特殊防水材料处理过的纸条。
心脏猛地一跳!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的宋体字,没有任何手写痕迹:
“明晚八点,百乐门,二楼玫瑰厅。”
没有落款,没有原因。
但柳泗瞬间就明白了。
来自穆聿息的邀请,如此直接,如此……傲慢。仿佛料定了他一定会去。
柳泗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热水壶还在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让空气变得闷热而窒息。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个男人坐在督军府里,从容不迫地写下这封“邀请函”的样子。
一切尽在掌握。
他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捏碎。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反抗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就是自投罗网,是彻底的屈服。
不去,又能怎样?继续在这间旅馆里,像一只被观察的笼中鸟?
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在穆聿息的算计之内。
柳泗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闷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
他望着窗外上海的璀璨灯火,那光芒却无法照亮他前路的半分迷茫。
穆聿息……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闭上眼,将那张被揉皱的纸条,缓缓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明晚八点,百乐门。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哪怕那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
因为那个答案,那个纠缠了他这么久、让他恨之入骨又心乱如麻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在穆聿息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