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聿息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倚在窗边,再次看向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又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孤寂。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为什么一次次放过你,为什么甚至……会期待你的下一次出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猛然在柳泗耳边炸响。
他……期待?
柳泗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和戒备仿佛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穆聿息的背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穆聿息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他,那里面不再有平静,而是涌动着一股深沉而压抑的、柳泗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你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
穆聿息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柳泗的心跳上,“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和节奏。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
他在柳泗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能溅出无形的火花。
距离如此之近,柳泗能清晰地看到他军装领口一丝不苟的褶皱,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茄和须后水混合的冷冽气息,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强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一种同样紧绷的张力。
“我该恨你,该杀了你。”
穆聿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砂砾般的质感,“你一次次挑衅我,给我制造麻烦,甚至差点毁了我重要的谈判。”
“可是……”
他的话锋微微一滞,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翻滚着挣扎、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当我看到你在苏州河里挣扎,在嘉兴雨巷里流血,在杭州……穿着那身可笑的旧衣服……我竟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深深地看进柳泗的眼睛里。
“……下不了手。”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像重锤般狠狠砸在柳泗的心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砸得他心脏骤停,砸得他所有准备好的愤怒和反击都溃不成军。
下不了手……
所以那些追捕,那些逼迫,那些看似冷酷的杀局……其实都留有余地?
所以杭州那次“偶遇”,真的就只是……想去看看他?
所以此刻这看似鸿门宴的约会,其实……
柳泗的大脑一片混乱,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穆聿息,看着对方眼中那从未显露过的、复杂而真实的情感流露。
恨意还在,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的坦诚彻底动摇了根基。
杀意犹存,却再也无法凝聚。
剩下的,只有巨大的震惊、茫然、和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疯狂滋长的悸动。
穆聿息也在看着他,目光如同最深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未尽的味道,却又诡异地缠绕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怦然心动的张力。
剑拔弩张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呼之欲出的、危险而禁忌的情感。
仿佛只要一个火星,就能将一切点燃。
“为什么……”
柳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告诉我这些……”
穆聿息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因为,”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危险,“我厌倦了猜谜。厌倦了追逐。”
“柳泗,”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重量。
“你告诉我。”
“你一次次逃开,又一次次回到我能看到的地方。”
“甚至今晚,站在这里。”
“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问题被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尖锐地,抛了回来。
如同一把淬火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柳泗最混乱、最不堪一击的核心。
他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到了这里。
面对这个他本该杀死,或者被其杀死的男人。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答案在硝烟与暧昧交织的空气中,颤抖着,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