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寒。
码头区通铺旅馆的污浊空气和震耳鼾声,也无法驱散柳泗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影——那是窗外霓虹灯透过肮脏玻璃折射进来的扭曲光斑,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绪。
穆聿息暴怒的脸,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唇上残留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触感,还有最后那句冰冷僵硬的“滚”……所有画面都在脑中疯狂倒带,循环播放。
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割锯他的神经。
不是恨。
恨意需要力量,而他只觉得一种掏空般的疲惫和……恶心。
对穆聿息那赤裸裸的占有欲感到恶心,更对自己那一瞬间可耻的悸动和后来的心死感到恶心。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干呕出来。他捂住嘴,强行压下那阵不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房间,这个城市,甚至这片空气,都让他窒息。
他必须立刻离开。现在,马上。
他悄无声息地溜下床铺,如同暗夜里的影子,穿过横七竖八、沉睡着的躯体,离开了这间令人作呕的牢笼。
凌晨的码头区,温热而潮湿,咸腥的风里夹杂着劣质煤烟和腐烂物的气味。昏暗的路灯下,只有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
他拉高了衣领,遮住下半张脸,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黄浦江在黑夜里沉默地流淌,江面偶尔有运输船的灯火划过,像鬼魅的眼睛。
去哪里?
南下的火车暂时不能碰,穆聿息的人很可能还在重点监控。往北?那是自投罗网。往西?内陆地区盘查更严,他的身份经不起推敲。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水路。偷渡。
风险极大,但或许是眼下最快脱离穆聿息直接影响范围的方式。
他需要找到蛇头,需要一笔钱。
钱……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最后几个铜板已经交给了通铺旅馆。
看来,又得重操旧业了。哪怕他此刻身心俱疲,恶心一切。
他在码头区阴暗的角落里徘徊,寻找着合适的目标。不是杀人,只是“借”点盘缠。他刻意避开那些看起来同样穷困潦倒的苦力,将目光投向那些深夜还在营业的、看起来生意不错的低级赌坊和烟馆门口。
一个喝得醉醺醺、穿着绸缎马甲、明显赢了不少钱的男人,哼着小调从一家赌坊里晃了出来,走向停在暗处的黄包车。
目标合适。
柳泗压低了帽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
一阵极其熟悉的心悸感猛地攫住了他!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没有挂牌照的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但他能感觉到,那后面一定有眼睛在看着他。
穆聿息的人!他们还在!
甚至在他决定离开、试图弄点路费的时候,依旧像鬼影一样跟着!
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瞬间冲垮了柳泗勉强维持的冷静。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不是让他“滚”了吗?!不是让他“别再出现”了吗?!
这样阴魂不散地跟着,算什么?!看他笑话?确保他真的“滚”了?!
醉醺醺的男人已经坐上了黄包车,车夫拉起车跑远了。机会错过了。
柳泗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甚至有一种冲动,冲过去砸开车窗,对着里面的人嘶吼质问。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咆哮都咽了回去。
他不能暴露更多的情绪了。
那只会让暗处的人看更多的笑话。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辆车,也不再寻找什么目标,只是沿着江边,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脚步沉重而虚浮。
那辆黑色的轿车,也缓缓启动,不近不远地、如同附骨之疽般跟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
无论他做什么,去哪里,都永远在穆聿息的监视之下。
那个男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他牢牢罩住,看似给了他一点活动的空间,实则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
所谓的“滚”,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将他困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如同困兽,供其随时观赏取乐。
这个认知,比直接的追杀更让人绝望。
江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浑身湿热。旧伤在风中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麻木地走着,看着脚下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新的光线覆盖的影子,如同他不断被覆盖、被否定的命运。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江面上的船只多了起来,城市开始苏醒。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耐心好得惊人。
柳泗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蒸笼和金黄的油条,胃里一阵空虚的绞痛。但他身无分文。
摊主好奇地看了这个脸色苍白、衣着陈旧、却站在摊前不动的年轻人一眼。
柳泗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
耻辱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柳泗,令人闻风丧胆的“夜莺”,竟然会沦落到连一口热饭都买不起的地步,还被仇敌像遛狗一样跟着观赏。
这一切,都是拜穆聿息所赐!
恨意再次燃烧起来,却不再是纯粹的恨,而是混合着屈辱、无力、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扭曲的依赖——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此刻的生存,似乎真的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着穆聿息那变态的“兴趣”。
一旦对方彻底失去兴趣,等待他的可能就是立刻的毁灭。
这种矛盾而痛苦的认知,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跟了一夜的黑色轿车,也在不远处的街角缓缓停下,安静地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
晨曦微光中,他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显得无比单薄和脆弱。
而远处那辆沉默的轿车,则像一座冰冷的囚笼,宣告着他无处可逃的命运。
暗夜独行,前方依旧没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