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了自己的傲慢,自己的残忍,自己那可笑的控制欲,是如何一步步将这个人逼到了绝境。
承认了那份他不敢深究、却真实存在的……感情。
冰层,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巨大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滚烫的、却也为时已晚的暗流。
穆聿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柳泗冰凉的额头,仿佛只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才能确认对方还活着,才能传递那迟来的、笨拙的悔意和……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柳泗苍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如同绝望的泪痕。
柳泗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被那滴滚烫的泪水,微微触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那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脸颊上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针,极细微地刺破了柳泗冰封的麻木。他紧闭的眼睫无法控制地颤动了一下,几乎要睁开,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疲惫和虚无压下。
算了。
无论是什么。道歉,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都太晚了,也太累了。
他只想沉入永恒的黑暗,不再感受任何东西。
穆聿息感受到了那极其细微的颤动,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楚。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泗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变化的迹象。
但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依旧苍白死寂,对方整个人都晕死了过去,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就像一個不小心打碎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徒劳地想要将碎片拼凑回去,却不知从何下手。
“医生!”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门外嘶哑地低吼,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完全失了平时的沉稳,“去叫医生,立刻!”
一直守在楼下、心惊胆战的刘叔听到动静,连忙应声,脚步声慌乱地远去。
穆聿息转回头,手指颤抖地探向柳泗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心跳的频率过于缓慢微弱,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再离开半步,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柳泗冰冷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徒劳地搓揉着,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对方脸上移开,仿佛只要一错眼,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医生很快被带了上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和穆聿息那副骇人的神色,吓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上前检查。
“受了寒,有些发热前兆,万幸没有呛水太多……”医生检查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汇报,“需要保暖,静养,我再开些驱寒安神的药……”
“用最好的药!”穆聿息打断他,声音冷硬,眼神却依旧胶着在柳泗身上,“他不能有事。听到没有?”
“是,是,一定,一定……”医生连声应着,连忙下去配药。
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人。
穆聿息挥退了所有佣人,亲自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柳泗脸上和头发上未干的水渍。动作笨拙而生涩,与他平时发号施令、杀伐决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从未如此伺候过人,此刻却做得全神贯注,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柳泗始终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偶。只有在热毛巾触碰到皮肤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蹙眉,显示着他并非完全失去意识。
这细微的反应,却让穆聿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药很快煎好送了上来。穆聿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柳泗,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将药喂进去。
但药汁顺着紧闭的唇瓣流了下来,根本无法喂入。
穆聿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自己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然后极其轻柔地、试探地抵开柳泗的牙关,将药渡了过去。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
柳泗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下去。
穆聿息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酸楚交织在一起。他如法炮制,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将药喂完。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仿佛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
他将柳泗重新放平,盖好被子,自己却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夜色渐深。
柳泗似乎因为药物的作用,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沉睡。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无法得到安宁。
穆聿息伸出手指,极轻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流连在那冰凉细腻的皮肤上,久久不愿离去。
这一刻,什么权势,什么谋划,什么骄傲,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要这个人活着。
好好地活着。
哪怕恨他,怨他,也好过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求死不能。
一种沉重的、名为“后悔”的枷锁,终于清晰地、迟来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惊鸿一瞥,想起苏州河下的生死追逐,想起嘉兴雨巷的狠厉交锋,想起杭州私宅那场诡异的平静,想起外滩边那令他魂飞魄散的坠落……
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
他原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对待这个人。
可他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用强权压迫,用阴谋算计,用最伤人的方式去试探和掠夺,最终将对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也将自己困在了这无望的情感牢笼里。
真是……咎由自取。
穆聿息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柳泗微凉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叹息。
“对不起……”
他再次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我不会再逼你了……”
“只要你活着……怎么样都好……”
迟来的承诺,轻飘飘地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而沉睡的人,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
那紧紧交握的手,一个冰冷,一个滚烫,仿佛预示着这条通往彼此救赎或是毁灭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枷锁已套上。
而他们,都被困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