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穆聿息的心却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乱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柳泗第一次对他工作上的事情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代表着什么?
是开始关心?还是……别的?
他忍不住仔细观察柳泗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但他失败了。柳泗就像一口深井,所有的情绪都沉在最底处,轻易不为人知。
一种无力感再次攫住了穆聿息。
他发现自己即使拥有了这个人,即使能这样近距离地触碰他,却依旧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内心。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还有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立场。
他是军阀,是统治者。
而柳泗是杀手,是“暗影”的人,甚至可能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
那些被暂时压抑下去的怀疑和猜忌,如同暗流,再次悄悄涌动。
柳泗那天在嘉兴,是如何精准地拿到那份关于矿业谈判的情报的?
“裁缝”到底是谁?
他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雇主?他对自己……
穆聿息的心猛地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他用力握紧了柳泗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对方的存在,就能驱散那些阴暗的念头。
柳泗被他突然加重的力道捏得微微蹙眉,再次转过头来看他。
穆聿息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所有翻腾的思绪瞬间卡壳,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和占有欲。
“不管发生什么,”
他盯着柳泗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你都不准再离开我。听到没有?”
这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祈求。
柳泗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就在穆聿息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脏逐渐下沉时。
柳泗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却清晰无误。
穆聿息的心脏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眼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心中的减轻席卷了他。
他猛地将柳泗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这是你说的。”
他把脸埋进柳泗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和狠厉,“你答应了!就不准反悔!否则……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他却说不出来。
他发现除了同样毁灭自己,他没有任何可以真正威胁到对方的东西。
柳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发泄着这种激烈而不安的情绪。
良久,穆聿息才缓缓松开他,眼神却依旧死死锁着他,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
“饿不饿?”
他再次问道,声音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温柔,“我让他们送吃的上来。”
这次,柳泗没有摇头。
晚餐是在书房的小桌上吃的。
菜式清淡精致,都是按照柳泗的口味准备的。穆聿息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柳泗。
柳泗安静地吃着,速度不快,但把他夹的菜都吃完了。
这种无声的顺从,让穆聿息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饭后,穆聿息处理一些带回来的文件,柳泗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灯光下,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氛围。
但穆聿息的心始终无法完全平静。那些被压下去的疑虑,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冒出来刺痛他。
他注意到柳泗看书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敲击沙发扶手,那节奏……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规律。
他猛地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柳泗时,他伪装成侍者,那低眉顺眼的姿态,那流畅的动作……一个顶尖的杀手,必然精通伪装和密码。
那份情报……他是怎么得到的?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破坏谈判,报复自己吗?还是有其他目的?
穆聿息的笔尖顿在文件上,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看向柳泗。
柳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中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穆聿息张了张嘴,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对我……又是什么立场?
但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质问又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害怕。
害怕一旦问出口,这脆弱的平静就会彻底粉碎。害怕听到那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最终只是勉强笑了一下,低下头,掩饰性地继续处理文件,声音有些干涩:“没事,你看你的。”
柳泗看了他片刻,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指尖无意识的敲击却停了下来。
书房里再次恢复寂静。
但某种无声的暗涌,已然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信任如同琉璃,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复原。
他们看似靠近,实则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猜疑的鸿沟。
而这鸿沟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夜渐深。
穆聿息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走到柳泗身边:“不早了,休息吧。”
柳泗合上书,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回到卧室。
依旧同床而眠,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穆聿息侧躺着,在黑暗中看着柳泗模糊的轮廓,久久无法入睡。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也醒着。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和黑暗中无声滋长的猜忌与不安。
鸩酒甘美,却终是穿肠毒药。而这同床异梦的温暖,又能维持多久?
穆聿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放手。
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抱着怀里这具或许带着剧毒的身体,一起坠落。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再次握住了柳泗微凉的手。
这一次,柳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就像错觉。
却让穆聿息的心脏,在无尽的黑暗和猜疑中,猛地漏跳了一拍。
希望如同鬼火,在最深的绝望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旋即,又被更浓重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