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在听到“九百九十九年”、“全部的爱与等待”这些字眼时，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张完美无缺、仿佛冰雕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裂痕般的情绪波动——是震惊，是不解，是某种被深深触动的悸动，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酸涩。

“等……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九百九十九年？为了……一朵‘花’？”

他无法理解。

在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记忆与认知里，“时间”是工具，是尺度，是循环的刻度，却很少与如此具体、如此执着、如此……“浪费”在一个个体身上的“情感”挂钩上。

简直是暴殄天物。

嬴祀看着他脸上罕见的表情变化，心中那点因为被强行带走而产生的些微恼意，忽然就散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点恶作剧般的乐趣。

“是啊，一朵‘花’。”嬴祀点点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还是朵脾气不太好，记性有点差，动不动就喜欢掏人心……咳，喜欢物理超度的‘花’。”

男人：“……”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呀。

不对，这确实不是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心绪，但暗金色的眼底波澜依旧难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嬴祀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审视“物品”或“变数”，而是在努力将眼前这个鲜活、狡黠、带着刺却又莫名吸引人的存在。

一种极其古怪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属于“时慕年”对“嬴祀”的，早已刻入灵魂的眷恋与守护，正在与此刻这个更接近“本源规则”的“他”产生激烈的冲突与交融。

他感到烦躁，感到困惑，感到一种莫名的……嫉妒。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慰藉与释然。

这种复杂矛盾的冲击，让他一时间有些失语。

“所以，”嬴祀见他不说话，趁热打铁，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碰到桌面，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他’的过去，告诉我钥匙的含义，告诉我‘他’为什么选择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祂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毕竟，作为‘他’的‘本体’或者‘碎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对吧？”

“而且，”嬴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王钥”，“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你的‘王钥’，会和亚伦与莉莉安的故事纠缠在一起，还变成了什么‘心钥’？这该不会是你漫长沉眠中，不小心弄丢的‘小玩具’，引发的一连串事故吧？”

男人被嬴祀这一连串的问题，特别是最后那个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小玩具”，给噎得又是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朵胆大包天，不仅不怕他，还反过来将他一军的“小玫瑰”，感受着灵魂深处因“时慕年”印记而翻涌的复杂情愫，以及……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鲜活存在所吸引的悸动。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混乱与波动被强行压下大半，恢复了那种深邃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伶牙俐齿。”他低哼一声，算是认输了。他站起身，银白袍袖轻拂。

“跳舞的事，稍后再说。”

“关于‘过去’……”他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嬴祀，望向无垠星河，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光尽头，带着亘古的回响。

“我也不太记得了……”

“而你的出现，或许意味着……”

他侧过头，暗金色的眸子在星辉映照下，深邃难测。

“……守望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值得期待的‘变数’。”

“跟我来，”他朝嬴祀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不容置疑，“去一个……更适合‘回忆’的地方。”

嬴祀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下仿佛流淌着星辉。

祂没有犹豫，嬴祀抬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嬴祀的指尖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感。而男人的手掌……看似冰冷，接触后却传来一种奇异的暖意。

他握得并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沉稳的力量感。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嬴祀的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近乎电流般的酥麻。

“抓紧了。”男人低声道，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他并未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握着嬴祀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平台边缘的虚空并非真正的“空”。

在他踏出的瞬间，原本缓缓流淌的暗银色星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星辉汇聚，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道路”。

他引着嬴祀，踏上这条星河铺就的路。

四周是无垠的宇宙虚空，脚下是流淌的光河。没有风声，没有重力，只有永恒的寂静与璀璨。

男人的银白长袍和嬴祀的深色风衣下摆，在这奇异的空间里微微飘动，衣袂偶尔交叠。

嬴祀能感觉到，对方握着祂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节奏，轻轻摩挲着祂的指节。

祂抬眼看向男人的侧脸。

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暗金色的眼瞳映照着万千星光，深邃得令人心悸。但他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红。

“看路。”男人忽然开口，并未转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掉下去的话，捞起来很麻烦。”

“哦？”嬴祀挑眉，非但没移开视线，反而故意凑近了一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银发扫过自己额头的微凉，“原来无所不能的‘本体’，也会怕麻烦？”

男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脚下的星路也随之波动了一下，嬴祀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

“别乱动。”他低声呵斥，耳根那点微红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反手握紧了嬴祀的手，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带着点警告，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挑衅，就把你丢在这儿，让你自己飘着去城堡。”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嬴祀的手却更稳了，甚至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嬴祀护在了靠近星路内侧、更“安全”的一边。

“城堡到底在哪儿？”嬴祀顺着他的力道，也往他身边靠了靠，风衣的布料蹭过他的袍袖，“该不会要走上几百年吧？”

“嫌慢？”男人终于侧过头，垂眸看了祂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恶劣的弧度，“那……换个快点的？”不等嬴祀反应，他忽然手臂用力，将嬴祀往自己怀里一带。

“喂——！”

嬴祀只来得及低呼一声，便撞入一个带着清冽冷香与奇异温暖的怀抱。紧接着，男人另一只手揽住了祂的腰，身形一动——

“唰！”

周围的景象骤然拉长、模糊，化作无数道流窜的光线！

不是飞行，更像是空间的折叠与跳跃。高速移动带来的失重感让嬴祀下意识攥紧了男人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他肩颈处。银白的长发拂过祂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淹没在空间跃迁的嗡鸣里，揽在嬴祀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这感觉……莫名熟悉。

嬴祀狐疑地盯了半晌他的侧颜。

几息之后，所有的不适感骤然消失。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嬴祀依旧靠在男人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尘封玫瑰与旧纸张的味道。

“到了。”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嬴祀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壮丽的古堡。

它并非建立在大地之上，而是悬浮于一片更加瑰丽、色彩斑斓的星云漩涡中心。巨大的玫瑰窗镶嵌在城堡主体上，此刻正流淌着暗金色的光华。

城堡周围，环绕着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缓缓旋转的星环与漂浮的庭院花园，里面盛开着散发着微光的红玫瑰。

是寂静，辉煌，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的永恒之美，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这里……”嬴祀一时失语。

“永夜城堡。”男人接话，终于缓缓松开了揽着祂腰的手，但握住祂手腕的手却仍未放开。“我……沉眠时的居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