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江雁锡从年府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脱身,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糖葫芦——刚蘸的糖葫芦!酸甜爽口的糖葫芦——”
江雁锡看着那晶莹鲜红的糖葫芦,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多少钱一串?”
“一文钱,童叟无欺!”卖糖葫芦的大叔笑容憨厚,“都是今早新摘的,保证好吃!”
江雁锡从荷包里倒出仅剩的五枚铜钱,全递了过去:“要五串。”
“好嘞!”大叔麻利地取下五串,又笑着添上一串,“姑娘,多送您一串!我也好早点收摊回家!”
江雁锡道着谢,正想找个地方歇脚,身侧却有一人已自然地与她并肩。
她抬眼一看,又是谢观玉。
“阿雁小姐。”他神色寡淡,很轻地抬眉,“好巧。”
江雁锡颇有些心虚,下意识想躲,脚步刚动,谢观玉却从大叔手中接过了她全身家当买入的糖葫芦,准准地拿住了她的命门。
江雁锡投鼠忌器,如驴看着胡萝卜,反倒只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了。
为了换回糖葫芦,她忍痛从袖中取出那半枚贵重的玉佩。
“奴婢不知王爷身份,贸然将这块玉示人,惹出了麻烦,抱歉。”
谢观玉没看那玉,低眼看她:“不喜欢就丢掉,没有还给我的道理。”
江雁锡闻言,见他真没有要收走的意思,从善如流地将玉收好。
谢观玉认真地打量着她,江雁锡毫无狐假虎威、扬眉吐气的快意,倒似被抽光了力气,蔫蔫的。
谢观玉分给她一串糖葫芦,低声问:“累不累?”
江雁锡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诚实地点点头,等着他说明来意。
谢观玉从袖中取出两张戏票,边缘已被揉得有些发皱。
“多买了一张。”他默了默,仔细想了想称呼。
“阿雁小姐”太过刻意,“阿雁”二字在唇齿间滚过一圈,终究未能出口。
他递过票,淡声问:“要不要去?”
江雁锡看着他手中那两张饱经“磨难”的戏票,又见谢观玉明明有备而来,却一脸冷淡傲气的模样,忽地起了点兴致。
她故意绷起脸,加快了步子。
“不去。公子定然是被别的姑娘爽了约,顺手拿我填空子,我才不要做用来消遣的替代品。”
谢观玉一怔,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难以为继,半晌,有些生硬地解释:“……没有别人。”
“那我也不要‘多出来’的。”
江雁锡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倒着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谢观玉不自在地别过眼去,安静了好久,薄唇轻启,纠正道:“不是多买的,是我专程买了两张票、专程来江州寻你,要请阿雁小姐看戏。”
见江雁锡不为所动,他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好不好?”
江雁锡见他脸上又泛起点薄红,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对酒窝在颊边深深漾开:“好的。”
谢观玉抬眼,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戏院门口。
他蓦地明白自己又被江雁锡戏弄了,很轻地冷哼了一声,只是见她心情好了起来,唇边也不自觉地弯起点极淡的笑。
……
“咱们月桥楼东南西北同时唱着四出戏,公子,小姐,您看,选哪出?”
戏院的伙计盛着一个托盘,上面分别是四出戏的名目。
江雁锡的目光扫过托盘,在“南”字上定格——《赵氏孤儿》。
她怔了怔,心头刚泛起的零星暖意蓦地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
她自嘲地嗤笑一声,抬眼看他。
“我还以为公子真想请我看戏,原来又是要审犯人。”
“可以是。”谢观玉眉心微动,修长的手指拣了“西”边那块刻着《慈悲愿》的木牌,递给她,“这次先听这个,如何?”
“不必了。”
江雁锡利落地从托盘上取了《赵氏孤儿》的木牌,交到伙计手中。
“既然公子已经心知肚明了,奴婢也不好再绕圈子,耽搁您的时间。”
伙计将二人引向南边的雅座。
走向雅座的短短一段路,无比漫长。
周围戏班的锣鼓声、喝彩声,很热闹,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身旁的谢观玉,也如隔着雾气,若隐若现,看不分明,只有她自己。
江雁锡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何况,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一貌堂堂七尺躯,学成文武待何如……冤恨至今犹未报,枉做人间大丈夫!”
江雁锡听得入神,仿佛那满腔冤恨唱进了心坎里。
她强忍着没掉眼泪,只是咬着糖葫芦,大口大口地咬,连山楂核也要往下咽,心中拧着一股气,仿佛在跟谁较劲。
“核要吐出来。”
一方干净的丝绸帕子垫在谢观玉的手心,递到了她唇边。
江雁锡抿了抿唇,总不能真就着他的手吐核,只好从善如流地接过帕子,吐出来。
吃完一串,她伸手想去拿,却被谢观玉截住。
“山楂是秋熟,小贩说是现摘,显然是胡诌,只能是窖藏的陈货,吃多了伤胃。”
江雁锡鼻尖发酸,忍了忍,闷声道:“好烦,亏他长得憨厚,怎么也骗人?”
谢观玉给她斟了杯温水。
“山楂太酸了,喝水会舒服一点。”
江雁锡正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手腕却再次被他按住。
“喝慢一点。”
江雁锡无法,只得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温水下肚,泛酸的胃确实平复了些,可她心里却不服气,谢观玉先是“寓教于吃”,这回又“寓教于戏”,如同古板的老夫子。
虽没明说,谢观玉却从她明晃晃的眼神中读懂了四个字:你也好烦。
谢观玉笑了笑,八风不动地继续看戏。
台上的老生声如洪钟,唱得人血脉贲张,又不乏有凄婉之处,如泣如诉。
戏中说,忠臣赵家被奸臣屠岸贾所害,满门尽诛。
幸好门客程婴救下了赵氏孤儿,并且以自己的孩子替他去死。
孤儿认贼作父,长大成人后终于报仇雪恨。
一曲终了,两人默然无语,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幼时第一次看这出戏,便在想,若是程婴之子还活着,结局会不会不同。”
谢观玉指尖缓缓摩挲着玉扳指,声音沉静。
“毕竟,亲生父亲竟要他为人替死,心中有恨是天经地义。”
夜风拂过,江雁锡眼眶泛红,残余的一点湿润被吹得干净,只剩一片清明。
“现实并非善恶分明,没有戏中的仁人义士,没有冠冕堂皇的苦衷,全是肮脏的私欲。”
她眉梢轻挑,眸色渐冷。
“所以,他的父亲该死。”
“但孤儿复仇,行的是正道,搜集罪证、上告君王。”
谢观玉带着她到了一处门头显赫的私宅,将钥匙与房契交给她。
“阿雁小姐也该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江雁锡顿住脚步,在门口站定,并不接受。
“可君王并不在意孰是孰非,只会权衡利弊。”
江雁锡扯了扯唇角,眸中闪过一丝荒唐。
“就如王爷一次次找我,阻止我杀掉百姓爱戴的江州知府,立场不言而喻。”
“我不是为他,是为你。”
谢观玉拧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他记得这种锥心的目光,她濒死时,再也没有力气维持任何伪装,便是如此。
江雁锡的眼睛不复往日明媚,令人想到南城潮湿的雨季,黏稠的雨下得没完,落在地上,形成坑坑洼洼的水坑,冷意会渗入骨头,永远看不到希望。
“弑父以后呢,你怎么办?为这种人彻底毁掉自己,当真值得吗?”
“不劳王爷费心。”
江雁锡亦受不了他那炽热得如同太阳的目光,她像冰一样将自己封住,并不觉得温暖,只觉痛楚,垂下眼去。
“我原本想,吃完那些糖葫芦,就去报仇,然后自刎,没有以后了。若王爷真有几分怜悯,替我收尸吧,多谢。”
说罢,她转身要走。
几乎同时,谢观玉的手搭上她的肩。
江雁锡袖中寒光乍现,匕首已抵在他身前。
“我警告过你的,不要插手,否则……”
“那你先杀了我。”
谢观玉毫不退让,江雁锡不得不与他缠斗起来。
衣袂翻飞间,江雁锡被一股力带得向后踉跄,只见谢观玉疾步追来,她心一横,向前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