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殿下怎么知道这事的？”杨湫好奇地问道。

赵珙笑了笑，神色间多少有些落寞：“宫里风声大，什么都能听见。我知道，父皇对我不抱期待，继承大统跟我无关。”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杨湫自然知道这是他们计划的一环，向来事以密成，她也不便多言，只能这样安慰。

“哎，我现在就希望能在封地平安终老。”赵珙耸耸肩，语气轻松起来：“说真的，从前还想一争，现在只想急流勇退，保命要紧。”

“怀王殿下这是？”杨湫失笑，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忽然有这种感慨，难道是对着陛下悟出来的？”

“从太子薨逝开始，我就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赵珙叹了口气，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现在手足凋零，兴许及时抽身方为上策。如果能带着母妃一起去往封地，我们一家人也能过好日子。”

“殿下已有成算，我就不再多言了。”杨湫道。

“说起来，六弟和郡主打算如何？”赵珙提起时，多少还有些担忧之色：“这么一来二去的折腾，你们的婚事——”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杨湫摇摇头，止住了话题深入的趋势，走到了皇帝身边。

“东阳郡主，你这是要做什么？”赵珙疑惑不解，跟着杨湫走了过去，只见她拿出药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了皇帝嘴里。

杨湫收起药瓶，拿出银针，在皇帝对应的穴位上扎下，过了片刻，皇帝咳嗽几声，悠悠转醒过来。

赵珙起初迷茫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险些跪下去：“父皇，您，您醒了啊。东阳郡主果然医术高明！”

“咳咳。”皇帝眼神中颇为迷惘，见杨湫和赵珙在侧，一时间还有些恍然：“怎么只有你们二人，其余皇子呢？”

“启禀陛下。”杨湫低下头，语气沉重：“豫王殿下遇害，康王殿下被齐王指认为凶，眼下正在长宁宫休养。”

“齐王奉太后娘娘懿旨，暂为监国理政。陛下，眼下情势危急，请您另立遗诏，诛杀国贼。”

皇帝听罢杨湫的话，惊得险些直接坐起：“此话当真？”

“父皇，东阳郡主之言，句句属实。”赵珙叹息一声，道：“儿臣被皇叔困在寝宫，直到今日才——”

“陛下，齐王现在欲借祥瑞之兆，加之太后懿旨登基为帝。”

杨湫飞快地道：“微臣请旨，求陛下早做决断！”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才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来：“杀，杀齐王，立——”

他的话还没说完，气息又开始断断续续，杨湫心内焦急，也不敢多催促。

她刺破指尖，在自己用来伪装遗诏的衣料上写下血书。

这一封衣带诏到手，届时有大义托底，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清君侧。

至于新君人选，杨湫望向皇帝，下意识地抿唇。

崔令闻的孩子尚未降世，赵瑛的子嗣也年纪尚小，宗室王公能承继大统，皇帝也不会选择他们。

更何况皇位怎可旁落他人之手？

赵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皇帝犹豫再三，那一笔还是落不下去。

杨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很快又调整过来：“微臣领旨，一定拼死除贼。”

她将天子的衣带诏收好，皇帝剧烈地咳嗽几声，嘱咐道：“去，去御书房取朕的虎符，命天下，率兵进京，勤王杀贼。”

“微臣领旨。”杨湫深深一拜，随即毫无留恋地离开。

“东阳郡主，你现在就要去取虎符？何时出发？”赵珙不放心地问道：“你如何出城？”

见杨湫不答，赵珙没忍住又叹了一声：“父皇并未提及另立新君的事情，想必是还在犹豫。唉，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我明白，何时动手，还要与各位大人商议。”杨湫长舒一口气：“殿下留步，陛下的状况，还得劳烦你多加看顾。”

“我明白，郡主安心便是。”

赵珙向她保证，随即又返回了寝宫。

“父皇。”赵珙见皇帝还有最后一丝清明，心下多少有几分怅然：“您——”

“朕，朕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真会后继无人。”皇帝断断续续地道，眼神逐渐开始涣散。

赵珙不敢应声，也不敢提醒皇帝，他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

对于谢芷君和赵瑾这对母子的防备深入骨髓，直到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候，皇帝亦不会再选择他。

其实对于朝臣来说，赵瑾这样没有任何势力的皇子，才是皇帝驾崩，未有遗诏最好的选择。

“朕，百年之后，康王去往蜀中封地，你，你来——”

赵珙悚然一惊，连忙道：“请父皇三思。”

“儿臣自知资质平庸，父皇。”赵珙跪在皇帝龙榻前，冷汗几乎顺着后背留下来：“况且，况且——”

或许身为皇子，赵珙曾经确实有争夺的想法，可是现在局势混乱，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远离风波，安心当富贵王爷。

有这份相让之情，说不准还能捞个富庶之地，届时带着淑妃一起离开，游山玩水，安享天年。

“罢了。”皇帝幽幽叹了口气，最后挤出一句话来：“朕，朕的江山，终归还是无人愿意承接。”

“请父皇恕罪，儿臣实在不解。”赵珙眼底写满了疑惑：“您为何对皇后娘娘和六弟防备至斯？论祖宗礼制，他是嫡出，比儿臣更适合。”

“朕，朕深负于皇后。”皇帝只说了这一句话，又抬眼看向赵珙。

他的确没有将赵珙列为储君培养的心思，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供他选择的机会了。

“朕要留下另一封遗诏，你保管好。”皇帝挣扎起来，对着赵珙说到：“朕百年之后，不许他昭告天下，当年皇后失子的真相。”

若是赵瑾真的即位，皇帝漫无边际想到，他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揭开这桩往事，让自己死后的名声受损。

赵珙收下遗诏，多少唏嘘起来，幽幽想到，倘若您执意如此，六弟还会接诏吗。

皇帝极为不甘的合上了眼，赵珙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走出紫宸殿，道：“陛下驾崩了。”

长宁宫。

皇帝的丧钟响彻全宫，赵瑾在长宁宫听着，心里只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波澜。

皇帝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愧疚还是怜爱，赵瑾不得而知，他也只记得皇帝那一夜说过的话。

“或许朕的确亏待过你们母子。”

“朕百年之后，你就去封地驻守吧。朕已经替你选好了，蜀中安乐富贵，你就在那里安心终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