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背上一麻,耳朵烧起来,她莫不是一来便撞上人家那档子事了吧。
正僵着,欲倒退几步,却忽地一声咒骂登场:“叫你用力些,用力!”
女人在哭,这回她听清了,就是那日那个胡姬。
可女人虽哭着,却并非是痛苦,更非情动的音调,被陈都护骂后,一声鞭响破空,随即传来的是陈都护的惨叫。
阿苏害怕:“老爷……”
陈都护骂了一声,道:“继续!”
阿苏哭着继续打。
饶是傅茵为着说书,天南海北搜罗了许多奇闻轶事,如今亲眼得见,还是有些受不住这冲击,她打了个颤,二话不说便往外小跑。
却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寻了个仆役,让他带话,就说那是她是从府中一个胡姬那知晓的熏香,才有意自己也寻些,故此想让那胡姬来再与她讲讲,只要她,现下便去。
仆役听了话去寻。傅茵回房,果然,不多时,阿苏便来了。
“进。”
阿苏手中捧着一盒香,行礼,低声:“娘子。”
她怯懦着垂首,仔细看,眼中仍有些红。傅茵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但她还是道:“你叫阿苏?”
她称是,傅茵让她点香。
阿苏听话照做,香篆放于香粉压实,提起篆印,傅茵看着留下的规整香纹,与她闲话:“你是闾那人?”
阿苏摇头:“奴婢来自落穷。”
“远吗?”
阿苏问什么便只答什么:“有些远。”
“你是自己来这?多久了?”
燃了一小撮香末引头,阿苏轻轻摇头,只道:“奴婢来府中不过半年。”
傅茵大概知晓了,是被卖过来的。
还不知晓到底是不是她拿了那契印,可昨日的确只有她经过。傅茵故作轻松:“我见你中原话说得很好,还以为你一直在府中伺候。”
许是很久没人这样同她说过话了,阿苏竟也有些被带动起来,有些苦笑:“中原话虽好,可府中给奴婢的薪饷比中原的姐姐们少许多。”
“既如此,不若我赏你些东西。”
阿苏转身过来,但很奇怪,傅茵并未从她面上看出多少惊喜,反倒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傅茵拿出一枚银子,看着她:“我有枚玉印,但不知落到府中何处去了,你去帮我找回来,我便赠与你。”
再冷静的人,眼中的片刻的裂缝也是可寻的,而傅茵寻到了,“若找到,还有重谢,找不到也无妨,银子依旧是你的,只是要劳烦女使禀明陈都护,想来,陈都护能替我寻到。”
阿苏颤了颤,张嘴道是,就要退出去“找”。
“有劳。”傅茵道。
但阿苏一直没有回来,直至天黑,到了傅茵自己承诺要去寻李添亦的时候。
他这会儿刚从府外回来,身上还有露气。进门,便瞧见一个黄绿的身影,正很不客气地坐在圆几边杌子上。
烛火燃着,茶水晾着,头撑着,发上垂丝荡着。
李添亦缓了动作,将披袍搭于衣椸,理了理袖腕:“谁又惹你了?”
傅茵微微垂着头,皱着鼻尖,显然是含气睨视,一副软恼模样。这回李添亦倒是真有些摸不透了,走来,在她面前叩了叩几面。
非但没把人的精气神提起来,反而直直趴了下去,还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乌木似的发髻正对,其上金玉相间,有的合拢,有的绽放,朵朵挨着,叫人莫名想摘了发簪揉一把。
头发弄乱了,她应当不会怪他吧,他都让她去鸦谷了。手已伸了出去,正要碰上发顶,她忽地抬起头。
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回去,李添亦板起脸:“别磨蹭,将赵干之事讲清楚。”
傅茵撑着几面站起来,不知怎的,神色竟有些谄媚:“你累吗?”
李添亦更狐疑了:“不累。”
“饿吗?”
李添亦警惕:“不饿。”
“渴吗?”一杯清茶奉上。
“下毒了?”他拿过搁在案面。
眼见逃脱不成,她又蔫下去,深深叹一口气,赴死般,将昨日做的坏事,今日做的蠢事一并道来。
匿证攘功,掩人耳目,坏;打草惊蛇,错信于人,蠢。她自觉,真是个又坏又蠢的人。
说完,李添亦不出声了,傅茵悄摸抬头看他,面色沉沉,显然是一肚子火没地发。
她闭眼:“你打我吧。”
“?”
傅茵睁眼,正色道:“不然,我打你吧,你想我打你吗?”
“?”
两人正对,傅茵正要说话,门外侍卫忽道:“殿下,有府中女使求见。”
李添亦还在气中:“谁!”
又见傅茵眼睛一下亮起来,果然,侍卫道:“是寻飒弥娘子的。”
“没错没错!”傅茵一下蹿出去,开了门,阿苏直直立于门前,双手奉上一只小香盒,傅茵打开,契印正正躺在里面。
傅茵心中别提有多激动。谁说她又坏又蠢了,她分明是世间最善良最聪明的小娘子。
她将钱袋翻出来,将里头仅剩的三颗银两都给了她,想了想,让她等等。
跑回来,“给我点钱。”
李添亦瞪着她。
东西回来,傅茵气势又起来了:“给一点嘛,人要大度一点。”
李添亦伸手便把她发上几朵金钿拔了,拔完还不够解气,恶狠狠一通乱揉。
太小气了,一点也没有她的肚量。傅茵皱了皱鼻,顶着一头乱发,给了阿苏一枚金花钿。
阿苏直直跪下,双肩发颤。
“多谢娘子。”